他推开门，看到了白雪覆盖的院子，这里不是他家。他刚跨出门槛，就看到玄离从月亮门里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们服色一致，神态一致，都是年轻的面孔，但他不认识。
玄离他们也看到了扶苏，天空在这时又下起了雪，雪花飘过，两方人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动不动。扶苏看到了他们的嘴唇动了，可是没有听清声音，他们的神情太过惊愕了。扶苏不确定，因为他醒了吗？
玄离呆愣片刻后，终于发出声音，“扶苏，你醒了，快进屋，下雪了。”玄离走近，招呼扶苏往屋里走，扶苏后退，进了屋子。玄离给扶苏定了调，众人脸上的震惊之色逐渐散去。一群人进了屋内，玄英上前给扶苏把了脉，“很健康，身心无碍！”
扶苏点了点头，表达了感谢，对自己的身体有认知，他知道自己身体状态很好，甚至健康得有点奇怪，他身体里好像潜藏着澎湃的力量，他对周遭的环境甚至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知，这里是青白山，玄离离家二十八年居住的神山。
“扶苏，这里是青白山，这是我的七位师弟。”玄离挨个为扶苏介绍他的师弟们，扶苏本想站起来，和他们见礼。玄离按着他的手，示意不用多礼。
扶苏没有坚持，他看着他们，想起他见过玄析，他还记得玄离还有一个徒弟和师妹的，他们去哪了？扶苏的手不自觉地捂住心口，那里似乎受过伤的。
“江叔，不是还有一位徒弟和师妹吗？我见过的，在问月城，我们还一起去海州的。”扶苏努力回想，时晏和玄止，是的，她叫玄止，他喊她小九。他想起来了，他被关关抓走了，关关朝他的心口，捅了一剑，然后他陷入昏迷，再醒来就是现在了。不等玄离回答，扶苏问道：“是江叔把我从岛上带回来的吗？”
玄离摇了摇头，“是小九把你从长风岛带回来的，你当时被易水伤的很重，是时晏的父母用妖力引出易水修复了你的心脏。而时晏回北溟了，他才是北溟水神转世，现在回归神位了！而小九，小九过世了。”
扶苏眼神发直，失神迷茫，他没有办法理解玄离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九过世十六年了，你也沉睡十六年。”
玄离的话又一次传进扶苏的双耳，扶苏不确定他真的听懂了玄离的意思。为什么玄止会死呢？为什么他会昏迷呢？关关不是说他是楚涟吗？为何她会认错人呢？
他很努力去回想，可是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第94章
扶苏木楞地侧过头看着玄离，他看到了玄离不曾老去的脸庞，四十四年都不曾老去的面容，他在玄离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他慌乱起身带倒了椅子，直直奔向镜子，他在清晰的铜镜中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庞。
那不是他的脸，他的眉眼没有那样深邃，他的双手一遍遍按压，那张脸是真的长在了他的脸上，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扶苏在惊讶不解中忽然想起来，他见过这张脸，小时候在山顶教他练剑、送他悲白剑的那个人，他摸向腰间，转身往床上看去，悲白呢？他感应不到悲白的存在。还是说是他的灵魂占了临渊的躯体？
扶苏被这个想法吓到，他又转过身来看向镜中人，双手支撑不住身体，玄离扶住了他。
玄离不打算隐瞒事实，所以他的声音很平静，“扶苏，你原是我师傅挖出的心，我师傅的原形是云松，高山之巅的孤松，他修炼出了人形，挖了自己的心，送进了黄泉，转世为新的生命。我师傅送给你的悲白原是楚涟的佩剑，你的容貌受其影响，和楚涟长得有点相似，关关才把你错认成楚涟，但时晏才是楚涟转世。”
“小九临终前向天道立誓，要深陷黄泉，不愿投胎转世，所以你用悲白砍断天雷，破了她的誓言。悲白碎了，你的容貌不再受其影响。而为了救你，时晏将我师傅最后一段根放入了你的身体，所以你的容貌变成了我师傅的样子。”
扶苏摇头，他想不起来他砍向天雷的样子，但他知道玄离没有说谎，只是这个真相难以接受。他回忆刚刚在院子里，他们说的话，是“师傅”两个字。这张脸是小九师傅的，她说过她师傅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而她的师傅是太白山上的扶苏，关关说她是是太白山神灵渊转世，她想深陷黄泉，她对活着感到厌恶，因为小九真的是灵渊吗？小九是他梦里一直没看清正面的人吗？他低头看着他的心口，为何那里对这一切猜测没有感觉？
他不是因为玄止才截断天雷吗？他现在不应该对玄止的人生充满惋惜和心痛吗？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扶苏抬头看着玄离，他不解，“小九为何要立下那样的誓言？因为小九真的是太白山神转世？”他想起玄止是江与山的转世，活不过十八岁的江家女儿长得跟山神非常相似。而他在玄止的人生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事情？”
玄离摇了摇头，“小九不是山神转世，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她的确被我们家供奉的山神血肉影响，才会一直投胎在江家，且面容不变。但是小九作为江家女的命运已经彻底结束，我们都非常感谢你当时奋不顾身截断那道天雷，让小九的命运不那么凄凉。而你忘记的那一段记忆，至于那段记忆是什么，只有你才能想起来，我们也不知道。”
扶苏闭上双眼，试图回忆起长风岛上的事情，但是一无所获。
玄离心里叹了口气，玄英开口劝解，“扶苏，不要着急，遗忘有遗忘的道理，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扶苏睁开眼睛，看着玄英，明白他的意思，速度则不达，时机未到，所以他再怎么回想是无用的。他也确信他身体无碍却沉睡那么久的原因，是因为他在逃避他醒来过后会失忆的现实，那是谁抹去了他的记忆呢？扶苏不想再去深究，转向玄离问道：“我能去小九坟前祭拜一下吗？”
玄离点点头，“可以，我带你去明月峰！”
扶苏跟着玄离爬到了峰顶，他远远就看到了玄止的墓碑，那样萧索地站立在那里，他对玄止的死亡还是没有什么实感。他一步步走近，看到玄止坟前的积雪都已清扫过了，香烛也刚燃烧完，他们刚祭拜完她，而他在此刻醒了过来。
扶苏看到着坟墓后面的枯树桩，那一排有五棵树，那就是临渊的本体吗？他是从那里被剥离出去的吗？太白山巅，站在灵渊身后的扶苏。扶苏的手捂在心口，那里似乎被撞击了一下。
他透过扶苏的双眼看到了灵渊的背影，风吹过灵渊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脸上，灵渊转过头来，喊了一声“扶苏！”扶苏被幻影吓到，往前扑倒一步。玄止和灵渊的笑容在此刻重合，刻在墓碑上笑靥生花。
“这里是青白山最高的地方，小九喜欢在这里眺望远方，她很喜欢这里，所以我们把她葬在这里。墓碑是我八师弟雕刻的，把小九模样刻在上面，就像小九还在眺望远方。”
扶苏看着玄止的雕像，泪水滚烫，灼烧了他的脸颊。他伸手揩了泪水，看着逐渐冰冷的水珠有点疑惑，他明明两行热泪，但一心冷漠。扶苏后退一步，无比确信抹去他记忆的是玄止。
玄离看着沉默的扶苏，引开了话题，“那些枯树桩的确都是我师傅，他和太白山神一样，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了。他对于生死没有执念，也是因为我们江家人的命运才会被复活，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师傅也算求仁得仁。如果你不喜欢这张脸，我可以帮你恢复你原来的容貌。”
扶苏放下手，抬头望着玄离，“你是说楚涟的容貌？”他摇了摇头，“不用了，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容貌，我接受我现在的样子。”
“江叔，你知道是谁抹去我的记忆的，对不对？”
玄离没有迟疑，点了点头，“是，扶苏，不要怪小九，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对她好意。”
扶苏眉头紧蹙，他不是很能理解这样的解释。他看向玄离，摇了摇头，“我不理解！”
玄离的眼里流出泪水，“是我没有照顾好小九，当她五岁意识到自己和时晏不一样时，我应该坚定和她说她不是孤苦无依的，我应该和她说她的父母真的很爱很爱她，她不是被遗弃的孤儿，可是我叫她要爱时晏的父母。从小到大，小九事无巨细都在回报我们对她的好，她的内心应该很惶恐，可是我没有察觉。”
“我以为她开朗乐观，成熟理智，其实她的内心敏感而脆弱。我以为我们的爱能够弥补她亲生父母离世带来的影响，可是我错了，我们始终没能像父母般爱护她成长，所以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享受被爱。”
“所以当赤烈王提出她只能只身上长风岛带你回来、只身带关关的魂魄去太白山谷时，她都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她没有想过依靠我们，她面对困难的办法，都是自己一人迎难而上，一人面对所有痛苦。”玄离的泪水啪嗒啪嗒滚落，他对玄止的人生充满悲痛和自责。他没有保护好任何一个他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