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啊,听说你很少会带朋友来家玩的。”
白音眼神一顿,轻轻点头。
程灵溪与她的确是缘分,她个性沉稳惯了,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但开学以来二人一直坐同桌。
从小,班里的同学都知道她有一个不俗的背景,那些赶着与她打交道的人,不是对自己一副阿谀奉承的造作做派,就是将有求于你写在脸上,要不然就是敬而远之无人问津。
这样的同伴,她都不喜欢,但也对这样的遭遇深以为常,从来没有指望过能和谁深交。
但是程灵溪的出现,某种程度上让她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影子——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人见人爱。
班里的人不是对她谄媚,就是将她孤立,而程灵溪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在程灵溪眼里,她是没有架子,却依旧矜贵泰然的千金。在白音眼里,程灵溪也是大大咧咧,却细腻友善的邻家妹妹。
所以她平生第一次,乐意对同学敞开心扉。
“不过我猜,除了喜欢热闹,她应该……喜欢夏明彻吧?”
俞南风突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了然于胸地探问,令白音稍作促狭。
“……不愧是南风姐,一眼就看破了。”
“谁还没年轻过啊,就你们这个年纪这点小心思,我再吃不透,那我的青春还真的喂狗了。”
俞南风吃了一块巧克力,将盘子递到白音面前,白音摇了摇头拒绝了。
“不过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明彻从小就对你有意思,你呢?你什么意思啊?”
“我没什么意思。”
俞南风还记得当年第一次来白家,本来是看陈翊母子的,但碰巧遇见了夏鸿带着儿子在花园里玩,一来二去这个小明彻便跟她熟络起来。
这些孩子里,白音是最小的,却也是最难“相处”的,她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毕竟她和陈翊都是后母那边的孩子,有些隔阂也正常,后来大概是看出俞南风对他们三个都一视同仁,并没把她当“外人”对待,这个女孩才肯接纳并叫她一声“南风姐”。
“你对明彻没有半点意思?”
白音没接话。
虽然是要好的青梅竹马,但要论这感情到什么地步了,她还真的难以用“喜欢”去定义,比起“喜欢”,她觉得夏明彻更像是一个事事都关照自己的亲人,但终究不是亲人。
“我可告诉你阿音,夏明彻这个兔崽子在我面前不着四六的,但是凭他的颜值和才华,在你们学校的那绝对是一骑绝尘,我可奉劝你一句——千万别大意失荆州……”
“南风姐,我爸好像进屋了,你不去跟他打招呼吗?”
白音不温不火地打断了她的演绎,不过这话的内容,让俞南风有点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瞄了眼白长黎夫妻,周遭的人依旧不减,她暗叹了口气,继续作罢。
“我听说鑫荣最近的情况依然不太好,你今天来不是因为这个嘛?”
白音漫不经心地闻了一下怀里的花,可这话里有话的说辞,让俞南风的内心泛起了层层波澜——
自从父亲俞凡做了甩手掌柜,俞南风算是受命于危难之时,先是放弃了热爱的画廊的工作,硬着头皮来接管公司。
她从小就自命不凡,本来就看不上自己父亲唯利是图又吊儿郎当的个性,所以去年毕业后与自己室友经营着一家画廊。
虽然收益甚微,但是好在她的运营和管理得以让画廊在丰海小有名气,但是今年年初,鑫荣终于因经营不善而面临倒闭的危机,父亲却反而一蹶不振整日酗酒逃避。
奈何这企业当初也有母亲的心血,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它就这样倒在父亲手里,只能选择割爱而放手一搏……
一开始就遇上了一堆烂账,花了小几个月的时间整改,总算把大致的问题和方向拎清楚了,正是重振旗鼓进行宣发,缺乏资金引流的时候,才只能来求助慕白这棵大树……
“你看出来了?”
“按场合来讲,今天的主角应该是陈翊,南风姐怎么也应该先去找他叙旧才对,但你反而没有在意他,却一开始就在留意我爸那边,所以我刚刚问了你是不是要找他打招呼,当你看到他身边一直有其他人在,就作罢了,那看来你找他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了,至少是需要单独时间好好谈的。”
在她一贯的印象里,白音是寡言少语的,情绪很少流于表面,可刚刚那段话“缜密解读”,她觉得这小姑娘着实有点‘深藏不露’了。
“没想到,阿音的小心思这么细腻啊?”
“你想多了南风姐,我只是最近偶尔听我爸谈起来这些事,随便添油加醋了几句而已。”
见俞南风的眼里“狐疑”不减,白音聪明地岔开了话题——
“我倒是看到陈翊去二楼了,南风姐不去见见今天的主角吗?”
***
陈翊刚从一堆‘酒杯’中逃脱,躲到了二楼露天阳台上吹风。
他双手撑着围栏,半梦半醒地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大脑已经昏昏欲睡,意识却还被刚刚灌下的酒精拉扯着,极度亢奋。
“这是哪家少爷喝酒喝得这么惨烈啊?”
俞南风的声音打得陈翊一个激灵,彻底回了神——
“南风姐!好久不见。”
“不愧是成人礼啊!这一身酒气的!”
俞南风假装嫌弃地冲他身边的空气挥了挥手,捂了捂鼻子。
“今天我生日,总不能不给客人面子。”
而这些客人里,十有八九都是他并不相熟的所谓的“商界名流”,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人能成为自己将来的资源,或者是慕白的资源,不得而知。
想到这些,他眼中的混沌瞬间被疲惫占据。
俞南风给他递了杯白水,顺便一脸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刚刚成年的表弟——别说,这男孩子长开好像也是瞬间的事情,有日子没见,他身上‘荷尔蒙’气息已稍见眉目了……
他今天穿着一套灰蓝色的法兰绒西装,配着黑色领带,打了一个半温莎结,尤其是那颗灰银狐头袖扣,配的神秘又有味道,与他硬朗的轮廓相得益彰。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今天这身行头,衬得我们陈翊少爷帅得不止一星半点啊!”
“别取笑我了,这身行头把我今天束缚得不行!”
“这就受不了了?以后这样的场面还多着呢!”
此话一落,陈翊的心情更加跃然脸上,也被俞南风悉数抓住:
“怎么,有心事啊?”
他的确有心事,从他回来之后就开始了…
“你知道,我爸妈为什么抗拒我辅修艺术吗?”
俞南风一愣:“从何说起?”
陈翊将前几天在餐桌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谁知对方又是一个来扫他兴的——
“你说说你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你不会不知道,小姨夫的前妻是就搞艺术的吧?”
“我当然知道。”
“那不就得了?后来她抑郁自杀过世,你父母结婚……可想而知,在小姨和小姨夫这,‘搞艺术’这事,多少会有点心理阴影吧?”
对于小姨夫来说,那是他的第一任妻子,听说他们年轻的时候还是很恩爱的,甚至连‘慕白’的名号都是取自二人的名字,但最后发生了那样的事……两人总归是有情分在,姨夫当然不愿提及。
至于小姨那更别说了,那可是他丈夫的前妻,感情这块上她多少会尴尬,所以她自然也不希望你去涉猎这个,别说他们,要是我,我也不乐意你学。”
尽管俞南风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他心里依旧犯嘀咕……
如果是念及旧情,那白长黎当时怎么会那样坦然自若地打量着自己,而他彼时的眼里分明毫无避讳和惘然可言。
而他的母亲陈菁云就更不用说,当时那张皇失措的神色,实在难说是在吃“丈夫发妻”的醋,否则怎么会那样紧张?
他总觉得,这两人都在瞒着什么,也许是同一件事,也许是不同的事情。
看着陈翊这若有所思的模样,俞南风再次反问:
“不过我也挺好奇,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闻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了一下鼻梁,打了个马虎眼:
“也没什么,就是心血来潮而已。”
最近在美国的这段时日,他看到学校的画廊作品集锦,在城市里走街串巷时,不经意之间出现的涂鸦,和悬挂在长廊上的画作,总是让他想到了白音——她好像一直很喜欢这些东西。
听说白音小时候跟着生母学画画,可是他和母亲来到白家之后,再也没有见到她画过,她的画具被束之高阁,可她却酷爱看各种画展,但再没亲自提起画笔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他那么在意她,却始终未能对她做出什么实质性的理解,可他的内心深处,愈来愈渴望多了解她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