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站在他身边,给他递着东西,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边给孩子换药边温声给家长科普基础护理知识的男人,溃烂的伤口流出脓血,不小心沾在他衣袖上,手背上,他没有任何的不耐和厌恶。
只会在看见过于恶劣的伤口时轻皱眉头,手下的动作又轻了些。
如果是因为家境原因买不起药品而恶化的,他会加上家长联系方式,以后的药品费用就交给他了。
他们连声道谢,将许岁和宋时漾送出了破旧的楼房。
两人走在水泥路面上,许岁突然侧头问:“你……负担的起吗?如果不够的话,我这还有一点。”
她原本想捐给海城蝴蝶宝贝联系中心的,但这样直接花在他们身上也行。
“你指的什么?钱吗?”宋时漾目光虚虚落在远方的某处,闻言侧头看许岁。
“嗯。”许岁点头。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我在全国各个角落都有资助对象,多加这几个也不会穷的吃不上饭,我说了我年入百万。”他笑了下,捏了捏许岁的脸,试图挤出笑容来。
听他这么说许岁更震惊了,不可置信的的看着他,闷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吗?很久了,大概初三那会吧。”宋时漾想了想,回答。
许岁突然想起什么来,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低声问:“你当初学生物,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
“算吧,那时候年少,每天都会思索人为什么之所以为人。”
“你的答案是什么?”许岁接过他的话,此刻落日即将西下,唯有几分余晖落在大地上,印出昏黄一片。
“为人,就是要为国为民,立心立命啊。” 他弯了下眼,轻声说。
无关成就大小,只求一片赤子心。
还是和七年前一样的回答,彼时风起,带起一片深黄落叶,天气已经开始冷了起来,许岁打了个喷嚏。
“冷吗?”他语气突然变了,摸紧了她的手。
“还好,你初三就知道蝴蝶宝贝了啊?”许岁好奇问。
“嗯,意外得知。”宋时漾伸过手将许岁搂进怀里,给她传递着温度。
宋氏夫妇也乐衷于慈善,还在渝市工作时就常常给去孤儿院送衣服书籍之类的。
在他初二要升初三的那年,他受父亲所托去孤儿院送东西,确保衣服书籍确确实实真真在在的用在了孩子们身上。
也就在那,他见到了他此生见过的第一个蝴蝶宝贝,一个将死的蝴蝶宝贝。
他想他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场面。
一个很小的孩子,工作人员说他三岁了,暑假新收的,那时候症状就已经很严重了,能撑到现在已然不易。
可宋时漾根本看不出来他三岁,太瘦了,也太小了,浑身上下全是骨头,肉全都腐烂了。
孤儿院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本来这类患者只能靠日积月累的精心护理维持生命体征,但他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孩子是想活的,不然也不会坚持了这么久,他发着高烧,喊着救命,喊着爸爸妈妈。
宋时漾想救,但他只有钱,但有钱也买不到药,不一会,人就咽气了。
十四岁的少年动了动指尖,最后只能无力的闭了闭眼,转身离开孤儿院,走在充斥着薄雾的山城小路上。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第一次认识了“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患者”这个专属名词。
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公益活动和求学之路。
许岁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他说话,他嗓音偏沉,声线平稳的讲述着他的年少所遇。
没忍住握紧了他的手。
一个生命的流逝最让人唏嘘,更何况是亲眼所见。
第69章
国庆假期结束没几天宋时漾就正式入职海城科研药所, 和F大医学院在该领域的研究人员共同开启“butterfly”项目。
从那天开始宋时漾就过上了早出晚归的日子,忙起来许岁一连几天都看不见他人。
所幸他早早的就和自己说清了情况,否则许岁会以为他玩失踪,又或者是不告而别。
和七年前一样。
谁也不告诉, 谁也不知道, 就那么搭上了前往异国的航班, 从此相思有了距离,是10823公里, 2573天。
那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样在八点多就起身准备离开, 人行至门口, 突然转身抱住许岁,下巴搭在许岁颈窝。
“怎么了?”许岁两只手举在半空中,一时不知怎么落,最后轻轻抱住他, 歪头看他。
“我感觉以后我很难看见你了。”宋时漾靠了会就直起了身子, 垂眸看许岁,声音微闷。
“这话怎么说?”许岁不解, 抬头看他, 他今天回来先洗澡再过来的, 此刻穿着简单的白T恤,完全看不出来具体年龄。
跟个男大学生似的。
许岁看着这样的宋时漾,突然就很想知道,大学期间的宋时漾, 又是什么样子的。
“在想什么?”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许岁面前晃了晃,最后捏了下她的鼻子。
“别搞,说事情。”许岁有点窘迫的皱皱鼻,开宋时漾的手。
宋时漾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了下后开口, 语气里带了点愁绪:“butterfly项目正式启动,项目刚起步,估计以后在实验室待的时间不会少。”
言外之意就是,我会很少回家了,或许回家的时候你已早早休息,离开时你还在睡梦中。
许岁听懂了他的意思,一时也没说话,只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单薄的唇,浓墨重彩的五官配上寡淡的情绪,眼底也不见笑意。
许岁弯了下眉,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说:“没事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
末了许岁觉得这样还不太真诚,又补了一句:“我会想你的。
宋时漾偏过头去,喉间溢出笑来。
“你笑什么?”许岁不满嘟嚷。
“没什么,我也会想你。”说完就低头亲了下眼前姑娘的粉唇,也没亲很久,浅尝辄止的吻着她,最后在离开之前不舍的轻咬了下许岁的唇瓣。
哑着嗓,喘着气,手扶在许岁腰间,掐了一下:“骗我你就惨了。”
说好想我就要一直想,不能只是偶尔记起,要天天想。
我也是。
许岁感受着他微有些粗粝的手摩挲着,带来令人颤栗的痒意,止不住的腿软,只能靠着眼前人才能支撑住身子,他那一掐无异于火上浇油。
差点没站住。
幸好宋时漾眼疾手快的揽着她的腰将人带了起来,一只手稳稳的揽在腰间,见许岁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起来。
浅褐色的瞳孔印着许岁羞恼的样子,眼底带着极致的欢喜,人笑的肩膀轻颤,便引得碎发落在额前,添了几丝少年气。
“别笑啦。”许岁气极,一口咬在他肩膀处,却没有半点用,反而咬的牙一紧。
“好,我不笑。”这话一出宋时漾但也说话算数般的收了笑意,伸出手将埋在自己肩膀处的人儿拉出来。
清了清喉,正色说:“不出意外的话我可能一个月只会放一天假,忙起来可能会直接住在实验室。”他伸出食指在许岁面前摇了摇。
“所以我叫了一个司机,以后上下班他接送你,别说不用,我觉得你用,能不挤地铁我们就不挤好吗?”他见许岁有要开口的样子,立马加快语速说着,眉梢微挑,示意她不要拒绝。
许岁一默,最后点了点头。
“家政阿姨会分别在早上七点半下午五点上门来做早晚饭,如果加班的话可以和阿姨说一声,让她晚点来,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记得要第一时间和我说,能不自己扛的就不自己扛。”
宋时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喘都不带喘的,许岁诧异的看他。
她记得,这人,话不多的,而且一般不说废话,无关紧要的事能不说就不说,但今天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许岁差点以为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宋时漾话说完后刚垂下眸子就对上许岁的眼睛,注意到她的眼神宋时漾一顿,随后咬了咬后槽牙气笑了,颇有点咬牙切齿:“想什么呢?我没被附身也没魔怔。”
顺便弹了弹许岁额头。
随后叹了口气,温声说:“我只是舍不得,怕我好不容易给你养成的点依赖一下子全没了。”
许岁是个表面长的柔弱但丝毫不软弱的人,没有依靠的孩子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倚仗的,背后空无一人,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