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禅师微微颔首,“遗憾的是,老衲虽然知道他尚在人世,却不知他身处何方。直到今年,老衲发现西方天象有异,就一路云游而来,直至今日,才遇上他。”
“禅师料事如神,在下佩服!”赵行坚由衷道。
慧能禅师摇头,面露惭愧之色,“若真是料事如神,阿辰出事的时候,老衲岂会在千里之外?直到噩耗传来,天下皆知,老衲才知晓!”
“世人都将老衲传说得神乎其神,可老衲终归不过一凡人,很多事,实在非老衲能力之所及!”
“师父不必内疚,我无比庆幸师父当时不在京城。”叶不为缓声道。
慧能禅师是他师父这件事,除去先皇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慧能禅师当时若在京城,一定会舍命相护。
这样的话只会有两个结局:
一是慧能禅师身死。
二是当时没死,却暴露了与他的师徒关系,那些人势必不会放过禅师。
“阿辰,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慧能禅师语气中带着困惑,“皇上宣告天下,摄政王因恶症而亡,而且据为师观察,皇上是当真以为你死了。但为师知道,此事一定另有隐情。这些年来,为师想了无数种可能,今日就由你来解惑。”
这也是赵行坚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他马上正襟危坐,将目光投向叶不为。
“当年,我是遭人暗算。”叶不为声音平稳。
二十年后旧事重提,他的内心除了平静之外,只剩一丝悲凉。
慧能禅师和赵行坚互相看了一眼,对这个答案他们并不感到意外。
“以你的武功,想暗算你绝非易事,必然是一大群高手。”慧能禅师道,“而且你出事多年,无人走漏半点你被暗算的风声,说明当日对付你的人口风甚严。此事是不是无生门的手笔?”
叶不为点头。
“果然是他们!”慧能禅师满脸寒冰。
赵行坚惊讶道:“这个无生门我知道,二十年前是最大的杀手机构,只要给得起巨额佣金,他们就可以对任何人动手!只是这背后雇凶之人,到底是谁?”
“你们一定猜不到。”叶不为脸上露出嘲讽的笑,语气像是淬了冰,“那人,就是当今圣上,我的亲侄儿。”
“什么?!”
赵行坚从座位上跳起来。
慧能禅师倒是很平静,只低低念了一句佛号。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理解!”赵行坚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在黑河村见到摄政王的那一刻起,他就分析了当今朝堂的局势。
得出的结论是,摄政王消失的这些年,杜家是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赵行坚一直以为当年对付摄政王的,是当今太后和背后的杜家势力。
“怎么会是皇上?”
赵行坚不可置信道,“皇上六岁称帝,是摄政王亲手将他扶上皇位!如若没有摄政王在背后殚精竭虑,大宇如何能有当年的辉煌盛世?皇上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摄政王!他为何,他怎么能!对摄政王下手?!”
第327章 你是光
“当年,我也曾无数次这么问自己。”
叶不为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他从两三岁的时候起,就喜欢黏着我,整日跟在我身后叫‘皇叔’。他在我面前总是那么乖巧,那么顺从,那么听话。即便是登基后,他也如之前一样依赖我。”
“我在他身上花费了无数精力和心血。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对付我,唯独他不能。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地发生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他,天真与顺从不过是他的面具,我被一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欺骗了,我用尽心力竟然把他培养成一个弑杀血亲的冷血之人。这,何尝不是我的失败?”
叶不为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似要将心内的不甘不快连同这股浊气赶出体外去。
慧能禅师淡淡道:“老衲看过无数亲人反目,骨肉相残的惨剧,不外乎是‘钱权名利’四字。”
“皇帝如此对你,不过是认为你对他的地位和名声构成威胁,有你在一日,他便永远要活在你的光芒和影响之下,他作为皇帝,不甘心屈居于你之下。”
赵行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我以前只知道皇帝能力平庸,不是明君!却不知他目光如此短浅,为人如此狠毒,心机如此深沉!
算下来,他当年不过十二岁,为了一己私利,他亲手除去一直呵护他的亲皇叔,毁去大宇的护国柱石,让大宇日渐衰败至此!他是大宇的罪人!他对不起大宇百姓!他不配做大宇的皇帝!”
“夫子不必如此激动。”慧能禅师用眼神安抚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些年来,他这个皇位坐得也不安稳,何况,属于他的报应已经来了。”
“那是因为摄政王侥幸逃脱了!”赵行坚愤愤道,“摄政王若是不在了,皇帝遭受再多的报应也没有意义!死一百回也还不清他犯下的罪孽!”
说完,径直对着窗外跪了下来,情真意切道:“老天爷,今日我赵行坚再次感激上天,当年让摄政王活了下来!就凭这一点,我赵行坚永远都不会再怨天尤人,我相信这世间有公道,人间值得走一遭!”
慧能禅师奇道:“阿辰,你和夫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师都不知道你们感情如此之深!”
叶不为默默看着赵行坚,缓缓摇头。
其实,他一直都不明白赵行坚对他莫名其妙的亲近和仰慕是怎么回事。
他能肯定自己在二十年前没有跟赵行坚有过任何接触。
赵行坚从地上爬起来,“摄政王当年并不认识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但即便如此,摄政王在我心中意义非凡,无人可代替。相信有很多人都与我一样,传出噩耗当日,恨不得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叶不为表情微动,“夫子你……”
赵行坚接着道:“你当年确实不认识我,但这不妨碍你成为我心中重要的人,我将你当成混沌世界里最亮的光。这不是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是信仰的力量!”
这是赵行坚第一次在叶不为面前表露他的崇拜之情,今日得亏是慧能禅师在场,不然这些话他也说不出口。
慧能禅师抚着胡子笑了起来。
叶不为咳了两声,“夫子请坐。”
此刻,叶不为严重怀疑雪灾的时候,是赵行坚故意将房子弄塌了……
赵行坚被自己的一顿激情“表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道:“摄政王当时是如何逃脱的?”
叶不为道:“有人舍命救我,一路带我逃出京城,因为她,我才得以活命。”
“那人现在何处?他以后也是我赵行坚的恩人!”
“那人你认识。”
“我认识?”赵行坚吃惊不已,“难不成是武平侯?不对啊!武平侯府中的祠堂里,还供着你的牌位呢!我与他一起上过香!”
叶不为笑道:“救我的人现在住在黑河村。”
赵行坚:“啊??黑河村有本事救人的只有言平,可那时言平还没出生!”
叶不为笑道:“那人是女的。”
赵行坚:“啊???黑河村,女的,能救人的,只有小九儿,可小九儿那时还不知道在哪呢!”
“是秋月。”
“什么?!”
屁股刚挨上座位的赵行坚又跳了起来,“你说言平娘救了你?!可她不过一乡间普通妇人,她如何能在杀手的围剿下将你救下!救人总归不是吵架!嘴皮子再溜也没有用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就是靠的嘴皮子将他救下!”骆秋月推门走了进来,
“我用嘴皮子把那些杀手一顿喷,直喷得天昏地暗,喷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他们说从来没见过像我嘴皮子这般厉害的人,只好屁滚尿流逃跑了!”
赵行坚的表情快要哭了:“你们别逗我了!”
慧能禅师笑道:“看来即便是品性高洁的夫子,也难免落入以貌取人的俗套中啊!”
方才见到骆秋月后,慧能禅师就看出骆秋月武功不弱。
当然这也不能怪赵行坚,赵行坚对武功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这些。
赵行坚明白过来了,“所以言平娘是会武功的高手,只是我一直被蒙在鼓中!”
“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秋月笑容中有些小得意,“我一直隐藏得很好。今日要不是老叶主动说出来,我还会一直隐藏下去!”
赵行坚本来一直觉得骆秋月配不上摄政王,此刻他知道,是自己肤浅了。
“言平娘,是我赵行坚有眼不识泰山。”赵行坚对着骆秋月深深作了一个揖,“以后,你就是我赵行坚的大恩人!”
“你给我养了一个好儿媳,也是我的大恩人,我们谁都不欠谁了,两清!”骆秋月笑道。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赵行坚道,“言平娘既然把摄政王救了下来,那皇上应该知道摄政王没死才对,为何这么多年来,不见他有任何后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