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三爪的蛟,四爪的蟒,五爪的真龙,从蛟至龙,其中修炼之艰,可见一斑。”
“可终究还是归于我。”蛟相道,“死壤母藤命你助我杀太上侯,可不是让你在这里袖手旁观的。”
银蛟垂首,步天銮肩上一贯凶神恶煞的黑蛇受其压制,低着头钻进了其袖中。
他笼起袖子,淡然道:“此前我们有约,我在此护法助蛟相进阶灭虚尊位,但太上侯所持的‘神降’则要归母藤所有,如今蛟相之夙愿已有九分把握,不知许以我苏息狱海的‘神降’又在哪里呢?”
蛟相轻笑了一声,道:“还不是时候。”
“蛟相要违约不成?”
“我眼下正在进阶之关键,何苦在此时惹你。”蛟相道,“神降虽只是一些流金之血,但其质千变万化,世上也只有死壤母藤仗其威能,敢放心扔在死壤圣殿任人盗取——”
“蛟相慎言。”步天銮一抬手,按住身后脸色铁青的万贯缺,道,“母藤乃苏息狱海的神祇,我等皆是母藤信徒,若再轻言侮辱,恕在下不得不捍卫母藤尊威。”
“好吧,那我就据实以告——”
蛟相说了一句什么之后,朝着天上的金紫蟒龙一指,上方银蛟的影子如同活了一样飞上空中,盘桓于空中的蟒龙骤然须鳞怒张,张口喷出一道闪电以因应。
然而影子蛟龙虽只三爪,其威能却生生压了蟒龙一个境界,身形如幻在密集的闪电里飘然而过,缠上那蟒龙,登时逼得它发出一声痛吼。
下方主持蟒龙的简明言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
“此地是龙首顶,二太子以其权能所策动的蟒龙真灵不下于化神大圆满!”
“这就是藏拙境剑修的真正实力吗?!”
然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苏息狱海的大祭司也在此时踏出了龙尊大殿,来到了龙首顶的交战之域。
“二太子。”步天銮半蹲下来,五指触地,嘴上却如同闲聊一样,“不得不说,你们虽是兄弟,但和窥冥剑简明熄相比,你还是太幼弱了。”
“你——”
“不过,如此幼弱的你,竟然也是……”
言未尽,步天銮余光瞥了身后的蛟相一眼,眼底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当他听到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动静时,这才动手。
“安息秘域。”
轻吐一句,步天銮五指指尖化作藤萝扎入龙首顶,紧接着四处生出巨大的藤蔓,如同弥天触肢般张扬着向简明言扑去。
就在逼命时刻,简明言背后传来一声沉怒。
“皇甫皎,步天銮,毁弃三都盟约,你们可有顾及天灾之下的芸芸凡生?”
……
“轰——”
一缕沙尘从龙尊大殿的殿顶落下,殿内壁画上虚无的蛟影停滞了一下,又继续潜伏在暗处,汲取着龙椅之上、这洪炉界最为鼎贵的尊主之一的力量。
刚才的动静如同幻觉,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李忘情一时僵硬,没等她脑子里罗织起言辞,忽然感到身侧一空,再一回头,障月便不见了。
殿内昏暗,她无法察知障月在做什么,但很快,那些伺机在侧不断抽取太上侯之血的蛟龙之影淡了下去。
“喂——”确定了障月大概的位置,李忘情连忙传音过去,“你在干什么?”
“我有一坏主意”障月理所应当地回道,“这个人大补,与其让别人吃了他,不如你先下嘴为强。”
“……”
“吃了他,只要你不疯,马上就能出去和刚才那个女人掰腕子。”
李忘情:我&%¥&¥%……
“不一定,你直面我本相时都没有发疯,何况他这个半神。”
半神?
幽邃的大殿里,只有龙椅四周有夜明珠从上方投下的光,李忘情这才注意到障月说的“吃”是什么意思。
龙椅上的太上侯背影并不紧张,可这张龙椅上的扶手不知何时早已化作三爪蛟龙,死死咬住他的双手手腕,如同血槽一样,不断从他双腕处放出血来。
那是一股淡金色的血,顺着龙椅流入地上精雕细刻的花纹凹槽里,继而流向黑暗深处,被潜伏在那里的蛟龙不断啜饮着。
而障月现在在干的事,就是划开自己的手掌,也同样放出血来,代替太上侯喂进了那些蛟龙影子口中。
而这在障月口中,称之为“大补”。
“……”
明白了他的意图之后,李忘情人麻了。
在他看来,是搁这儿贴秋膘来了?
就刚才那番异动间,燬铁箭又下压了数分,最近的燬铁箭,已经离太上侯简祚的眉心不到一拳之遥。
“出来吧。”
逼命的当下,太上侯却仿若无事一样。
他早就发现了有人潜入,还特地为躲在椅子后的人施加了掩护。
李忘情自知藏不住,又怕障月开口乱说话,也连忙走了出去。
“见过太上侯前辈。”
她来到有光处,眉眼露出来时,龙椅上须发花白的威严老者瞥了她一眼,道:
“孤还道是谁,原来是澹台烛夜身边的小徒儿。”
李忘情斗胆抬头,只见光暗交错之下,太上侯还是如几十年前那般威严不减,丝毫没有阶下囚的狼狈之态。
“多年未见,晚辈没想到如今却是以这种境地再见前辈。”
“你有了那么一点儿进境,变化还不算大。”太上侯的言语几乎称得上和蔼,他转过来看向障月,“不过,我的‘儿子’变化似乎不小。”
李忘情紧张地回望了一眼,只见黑暗深处,一条曳长的影子违反常理地贴在地上,被影子触及到的太上侯之血如溪流遭遇大坝一样,被反卷了回去。
障月悠然开口道:“你好像并不意外?”
“孤的长子明熄,生来灵感凌驾众剑修之上,不听老夫所劝,弄得自己不人不鬼,眼下就是教训。至于你,无非是修士夺舍……或,邪神附体。”
说到“邪神”二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雄压力在龙尊大殿里降临。
好似障月只要妄动一步,就会被当即抹杀。
可障月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视线穿过黑暗,仿佛洞察了什么:“你的口吻不像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或者,我换个说法,他是第几次被融蚀了?”
“……”
太上侯陡然沉默了下来。
障月接着说道:“为了维持清醒,他应该在几十年间不断引导不同的意志降临在他身上,所以才会形貌混乱,即便他没有死,活到现在也会成为一头恶心的怪物。”
“我来到这里之后,记忆里不断涌现出他作为你的子嗣、作为简明言兄长的过去,不得不说,很真切,我几乎以为我就是这个人了。”
“这很有意思,他献出自己的身份,想让我变成人。”
李忘情一怔。
简明熄的遗言再度在耳边涌来——他所知的关于这位“邪神”的一切,都以光阴鮰的形式暗中给了她保管,余下的,在躯壳里的记忆会逐渐入侵障月,试图让他认可做“人”的身份。
“这是个大胆的举动,试图让我降格为人类。”障月从黑暗里走出来,拉起李忘情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眼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兴致,“我赞赏这份挑衅,相对地,做父亲的你,是否也要满足儿子的遗愿?”
太上侯的三只眼睛悉数闭合,封心缄口的姿态未维持多久,开口道:“不如就打个赌。”
“如果你最终未能降格为人,那孤便将你的一切告知于你。”
“你想赌什么?”
这一回,太上侯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一抹隐约的渴望在眼底浮现,那是经历过不知几千上万年,在修真界掠夺、搏杀炼出的本能。
“赌你的神权。”
“一段记忆,赌我的神权,这并不公平……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不公平。”
障月侧眼看向李忘情。
“老婆饼,做个见证吧。”
第五十六章 死壤母藤 邪神当如死壤母……
一道白芒从眼前浮起又消散。
李忘情回过神来时, 龙尊大殿里已经只剩下她和眼前的太上侯了。
而障月……
“孤这长子,性情顽劣, 这段时日难为你了。”
长子?
李忘情感到手心里有一阵古怪的感觉,仔细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浮现一段记忆。
对,她是和障月来救太上侯的……然后这对皮囊上的父子相见,太上侯却认为是简明熄假死托生,前来相救。
脑子里这段父慈子孝的场景,总觉得哪里奇怪。
李忘情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缺了那么一段, 但不知是眼前的太上侯威压太重还是什么的,她混沌的意识一时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