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情也很喜欢这里,但随着年纪增长,她看着海面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她肯定是想那些白眼狼了,一帮小没良心的,走的时候指天誓日说一定回来娶她,结果都一去不返。”村口的大姨们聚在一起边嗑瓜子边为李忘情鸣不平。
直到李忘情二十四岁那年,村民们看见她开始天天往海边扛木头。
瀚海无垠,波涛汹涌,村子里自古就没有人造船。
但是李忘情很倔,木筏散了,就造木船,木船沉了,就造风帆,如是又过了十年,她再一次扬帆起航。
这一次,李忘情觉得自己离家乡前所未有地远。
远得她几乎看不见回头的岸。
远得她心生恐惧。
偏偏暴风雨来了,自然伟力撕裂了人造的脆弱船身,跌入大海前,李忘情前所未有地后悔,要是再把船造得结实点就好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下辈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家,围坐在床前的,依然是村里熟悉姨姨姆姆们。
“你可醒啦,以后可千万别再出海了,要不是有个海上客救了你……”
后面的话,李忘情完全没在听,只是第一眼,她就被院子里为她煎药的这位“海上客”深深吸引住了。
眼眸深邃,嘴角噙笑,几乎是每一根发丝都按着她的心意长的。
“你是?”
“我叫障月,打算来这儿定居的。和你一样,船被暴风雨打烂了。”
“那可真有缘啊。”
“对啊。”
李忘情有生之年没想到自己会鬼迷心窍到这个地步,在姨姨姆姆们震惊的目光下,邀请了这位说不到三句话的海上客共居了。
从那以后,李忘情再也不往海边扛木头,而是往家里扛。
她的小破窝里很快盖了第二间大屋,但是用不到三个月,第二间就变成了杂物房,堆满了她做的小木船。
而另一间,装满了障月每个夜里关于瀚海彼方的故事。
“外面的天地那么大,你怎么不想着回去啊?”李忘情搂着他的脖子歪缠着问。
“那里战火连天,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你跟我在一起,年年岁岁地留在这么个小地方,不会腻吗?”
“这话我要反过来问你,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李忘情迷迷糊糊地想那也未必。
第二天,她就去杂物间里捡了快最好看的石头,用红线缠了做成手链,送给障月,问他想不想跟自己拜堂成亲。
那个时候,障月看着那块石头,眼中带着李忘情看不懂的神色。
她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但对方答应得却很痛快。
理所应当地,李忘情得到了全村的祝福,她觉得人生至此,别无所求,直到拜堂当日。
喜筵过后,她牵着障月又来到了海边,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海边停泊着一艘更为坚固的大船,它披着星光,似能穿越风暴。
“还差一点,等补好了帆,我们就出海吧,去你说过的那些地方。”
李忘情兴奋地描述着,眼眸熠熠生辉,她跳上了船,想在近海和障月一起过夜,却发现障月死死牵住了锚。
他的眼神中带着陌生的执拗。
“留在这里,不好吗?”
李忘情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想了想,认真回答:“这里很好,但一辈子留在这里,不好。”
“哪怕是为了我?”
“对,哪怕是为了你。”
障月没有再多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李忘情还是会说说笑笑,极尽缠绵,但是障月直到,她越来越不专心。
村里的人开始劝他们要个孩子,李忘情也半开玩笑地也问过障月,但是他的回答却让她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以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还不足以留下你,那再多一团血肉造物,也毫无意义。”
李忘情偶尔会觉得,除开面对她,障月有种非人般的冷漠。
更诡诞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村民们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的说法。
李忘情并非是那种执着于血脉传承的人,但她能感受到自从障月来到她身边,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村子变得更好了,或者说变得太好了。
整个村子不再衰老,孩子们不再长大,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李忘情觉得最好的那一天。
好得她都忘记了岁月,直至某一天,她披衣秉烛,又来到了成婚那年藏着小船的海湾。
一股寒意冲击了她——她看见那艘船已经腐朽。
刹那间,她才想起来,好像和障月已经日复一日地过了几十年了。
李忘情在海滩边坐了一夜,直到日出之前,她拔下了已经生根的木锚,漂入了大海。
又是和许多年前,她尚年少时的那次航行一样。
故乡在海面上消失,风暴不期而至,这一次,电闪雷鸣,又一次撕裂了她的船。
李忘情掉入深海,汹涌的浪潮中,她听到一个可靠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抓紧我。”
她本能地想去抓对方的手,但碰到对方手腕上的石头手链的一刹那,却猛地缩了回来。
不,她不想回去!
海水将她淹没,李忘情耳边鼓噪的暴风雨远去,她感到肺腔胀痛、麻木,直至幽蓝的光照进海底,她俯身下望。
突然,她停止了挣扎。
一副地狱般的画面刺入眼帘——死寂的海底,堆满了障月的骸骨,每一个都戴着李忘情送的石头手链。
障月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将颤抖的她轻轻拥紧。
“你看见了。”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自己。”
“生老病死,人鬼仙魔,我还会无数次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以更完美的样貌。”
莫大的寒意如坚冰般将四肢百骸包裹,李忘情从喉咙中溢出几个颤抖的字眼。
“你……疯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祂·他 属于我的障月……
障月已经不大记得是什么时候得到自己的名字的, 或许在列席于天幕背后时这个名字就已经存在了。
祂们这种存在,确切地说并不能被称为“神明”。大多数神明们会炫耀力量, 回应信徒,显现神迹,但祂们不会。
祂们是围绕文明所产生的底层规则,有了这十二个存在,文明才能得以萌芽、成长、直至驶向星海。
依据列席排序,在祂之上的还有启示录“燧人”、圣喰之母“息绵”、岁月逝者“恒沙”、众仰神迹“勿视”、薪传之火“夫子”。
包括陨灭的“燬王”在内,祂们主导着秩序阵营, 使得文明之间相对安定、不会产生什么巨变。
至于在祂之后的六位——欲望驱轮“无厌”,诸恶源头“摧尔”,蒙昧温巢“昧眠”, 无妄之门“禁徒”, 衰变纪元“亡钟”。
祂们是混沌的意志,认为战争固然不是好事, 但没有战争革新阶层的文明, 更是一潭死水。
障月就是遵循着这样的动机, 布下了一场游戏。
祂使得序位为五的燬王分崩离析,借此向天幕法庭开了一场赌局——
祂自愿被洪炉界中的最强者蚕食封禁, 让洪炉界的上下层之间保持着绝对的秩序,而另一个属于凡人的文明则远离了有秩序庇佑的世界——疫厄、战乱、天灾, 不知摧毁了那脆弱的凡生多少次。
而结果, 就如同障月那与生俱来的自信一样, 在混沌中成长的愚公,以压制的姿态,率先穿过星海,来到了几乎已经半死的洪炉界面前。
十二位赌徒下场, 混沌胜利,这就是祂想要的结果。
这本应是祂最优先考虑的事……本应是的。
在这场游戏中,祂得到了一枚无法称量的砝码,这枚叫李忘情的砝码若有似无地停留在了他的心里,价值由祂来定。
障月确信如果单论过去,和李忘情那短暂的情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无数道记忆掩埋,但问题是……未来呢?
祂把李忘情关在孤岛上,想彻彻底底拥有、占据她的一切,但每次都好像差了那么一点儿。
李忘情会想离开祂,在她看来,她对障月的爱仅止于此,或三五年,或三五十年……反正是有生之年内,李忘情一定会想要离开祂身边。
对于人类而言,或许有这样的一生就足矣,但障月是神明,对祂来说,这种体验就像是前一晚还抵死缠绵告诉祂要永远在一起的人,第二天天亮就忘了他,说自己要远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