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宗的弟子们在山上等候着,但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心底都产生了一丝无法忽视的恐惧。
“看!”
“是尊主的月华!”
那轮月亮停泊在了行云宗内的四忘川上空,渐渐地,它如同有生命一般呼吸着,吞吐的月华丝茧将吞噬所有剑修得来的铸剑精华送入了天地洪炉中,李忘情所在的地方。
“还不够。”
澹台烛夜看着天地洪炉,那里面没有一丝剑气溢出,他没有犹豫,苍白的五指拂开云层,屈指一点。
诡异月亮如法炮制,降下亿万光丝,缠绕在了每一个行云宗弟子脖颈上。
四十四万八千剑,是澹台烛夜一生铸下的剑器数,行云宗上下全数是剑修,也全数都是为了重铸弑神之剑而生的祭品!
“尊主、疯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叫出声,一时间,整个行云宗的恐惧蔓延开来。
直到一片片焦灼的羽毛飞旋而起,羽毛尾端飞出的火花,燎断了那些月华丝线。
是羽挽情的折翎!
“为师倒是忘记了,你炼化了一块燬铁。”
澹台烛夜看羽挽情的目光有些悲怜。
她的“折翎”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原本雪白清亮的剑刃布满裂痕,燬铁狂暴的力量如同狰狞的伤疤,不断撑开,又被她以强大的意志锁在其中。
“你不该这么对待它。”
“那师尊,就该这么对待你一手创办的宗门吗?他们……可都是你呕心沥血培养出的弟子。”
羽挽情嘴唇苍白,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眼,自己便都尝到一抹血腥。
澹台烛夜无心去解释,一如既往地,他只是张口说出一句,他觉得羽挽情会妥协的话。
“挽情,这次不站在为师这边了吗?”
这一瞬间,羽挽情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原来她所有的孺慕之思,师尊都一清二楚。可他是个理智的疯子,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他不屑于戳破她的心思。
而李忘情才是一开始就看清一切的那个。
“师尊,你如果……是为了杀我们,当年又为什么救我?!”
折翎哀鸣,剑上火红色的裂痕,几乎从羽挽情的手背蔓延到了脸颊。
“没有为什么,只不过是刚好路过,在那里试剑,如此而已。”
他的口吻平淡,如同无数个四忘川的日常中,闲话家常一般。
试剑,只是试剑。
刹那间,羽挽情的脑海中剧烈地疼痛起来,闪电般地,一些片段悄然撕开尘封的壳,精卫鸟的哀鸣中,她本应该看清亡国之日,那凶手的面容。
——海桑国之人,受到轩辕九襄传承,血脉中蕴含特殊大道,以其血开刃,不知是否能让锈剑生出灵智……
——沈春眠,在此地界,降下火陨天灾。
——我有预感,这一次觉醒出的燬铁剑灵,很特别。
“挽情,其实我不明白你们都为何这般执着于做人。在我看来,剑器存世,比人要高贵得多,我赐予你们生老病死,如今也不过是回归本源,你们应该为自己成为最好的那口剑的一部分而骄傲。”
羽挽情死死按着面颊,亲人的哀嚎和这几十年来的过往交替出现,化作一声充满恨意的凄吼——
“澹台烛夜!滚出行云宗,我才是这里的宗主!”
折翎如扑火飞蛾,袭向了空中月华,燬铁之火却在此刻如泥牛入海。
这一切只因云上的是世上最了解燬铁的人。
“傻孩子。”
云中传来一丝叹息,更多的月华丝线如蛛网一般笼罩整个行云宗,将未能逃脱的剑修们全数笼罩在内。
就在这一刻,咚,沉闷的开裂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来自四忘川,却让澹台烛夜素无神采的眼瞳中涌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只有他明白,那是天地洪炉的开裂声。
所有人应声望向四忘川,无数神念汇聚之处,人们听见了一道喑哑的女声。
“师尊,惊喜吗?现在……不止我一个人不听话了。”
是李忘情。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焚 “掀翻赌桌,才……
星海彼方, 一道光幕在缓慢地靠近着洪炉界。
附近游荡的星峦试图靠近,却被光幕排挤在外, 不得寸进。
在光幕所包裹之中,一排排人造的光点形成壮观的阵列,层层叠叠排布在漆黑的天幕上。
陌生又熟悉的语言,在死寂的星河间响彻于此。
“向——先驱者,致敬!”
这些阵列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方形的天幕,上面演绎着一副惨绝人寰的画面。
那是一艘勇敢的飞船, 他们循着人们行驶了上千年以来,唯一一个信号,抵达了一座陌生的赤红星群。
怀揣着“我们在寰宇中并非孤独”这一理念, 飞船仅仅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冲入那片陌生的星群。
探测到的生命踪迹的瞬间, 不等他们欢呼,就看见了那恐怖的死藤。
它伸出巨大的触肢, 宛如星空中的巨怪, 轻而易举地碾碎了这艘满载先驱者的航船。
唯一逃逸出来的信号器目睹了这一切, 毫无疑问,当信号器被回收, 在星河彼岸的一角,爆发了激烈的思潮。
在漫长的孤独旅程中, 这名为“愚公”的文明将故乡从资源枯竭的星环中拔出, 驶向一个个未知的新家园,
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战争。
在这个过程中,孱弱的躯壳追不上人造甲胄的进步,迄今为止这艘航船上的船员, 仍然承受着生老病死的折磨。
通过先驱者阵亡前的短暂探索,他们从残留的记录中知晓了那遥远的彼方,被赤色死藤包裹的星辰中,生活着能以一己之力遨游虚空的永生者。
为什么?凭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人类。
在他们不知道的天幕背后,无形的大手将切断了这被选中的文明通往资源丰富地带的航线,拨开了两个文明间的迷雾。
此时此刻,这两个全然相悖的文明,已经被这茫茫因果所牢牢牵系,宛如被一锤定音的天平,滑向不可见的深渊。
“一百年内,在现今的人口规模下,我们所有的资源即将耗尽,成为太空中的坟冢。”
“但现在不一样了,先驱者牺牲的地方,已被证实拥有储量恐怖的资源。”
“这是存亡的一战。”
这场纪念先驱者的葬仪,同样也是一场誓师大会,在结束之后,那构成阵列的虚空航船,宛如一口巨剑,穿过了光幕,进入了洪炉界可探知的范围。
在其中央的心脏、旗舰中,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第一条回传的情报。
终于,当数据传输完毕,指挥官才忍耐着激动和恐惧向观测员询问。
“你观测到了什么?”
“上次那吞噬星舰的红色怪藤消失了,还有……”
“还有什么?”
“那个神栖的星辰……它……它在爆炸。”
……
那是洪炉界中一声极为沉闷的怪响。
这是澹台烛夜想起每次抹除李忘情记忆、将燬铁之剑重新投入天地洪炉融铸的时候,那种被燬火冲击炉身时的不支之声。
以人之力,重铸属于神明的力量,并非容易。
但将其赋予人性变成剑灵,再操而控之,就简单得多。
于是澹台烛夜将燬铁分散出千千万万,一点一滴地融铸在自己的每一把剑中。
然后,洪炉界的剑,有了应对火陨天灾之能。
而纯粹的燬铁主题,则被炼为李忘情,现在她主动回到天地洪炉,澹台烛夜能猜测得到她想做的事。
“她想收回那些残余的燬铁,重铸自己?”
洪炉界中所有承载着燬铁的剑,他已用月华炼天术收回,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在别人眼中,几十万剑修被他杀死吸入了那一轮月华中。
只要为了铸出最好的那口剑,他,刑天师,在所不惜。
“太愚蠢了,你应该需要我来维持铸剑炉不毁,否则……”
在这道话语落下的同时,他身后的月光便已浓郁到滴出水来,那些莹白的“雨水”细若无声地滴落下来,最先落下的一滴,落在一个弟子头上。
刹那间,那个弟子的剑和人就瞬间融化成月华,原地只剩下掉在地上的衣物。
恐惧的浪潮尚未弥漫开时,刑天师就看见行云宗前,一道厚重的光幕在面前冉冉升起。
一把剑插进了行云宗的护宗大阵之中。
那是羽挽情的剑,那把折翎早已破破烂烂,但此时,裂口处却不断有鲜血渗透出来,勉强维持形状。
就是这样一口剑,生生拧开了行云宗千年未启的大阵——用来对抗其创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