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明白自己犯了错,干涉了李忘情传道授业,索性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也变成个小孩儿,开始跟在李忘情身边,不厌其烦地一家家拜访,请他们把孩子交给她学东西。
“学那些有啥用,我们地都卖了,改天就带孩子去寻仙访道去!”
如是过了三个月,李忘情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唐呼噜也不见了。
“大概是觉得无趣,准备离开山阳国了吧。”
这也在李忘情的意料之中,第二日,她提着书箱,来到村里最穷苦的一家,去了之后,却发现这家人昨天走了,但在米缸却留下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从米缸缝里抠米吃,见了李忘情,瑟缩在缸底。
李忘情叹了口气,大概是旱灾之下,养不起了,就把女娃儿留下了。
这样的事,在洪炉界也并不鲜见。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出门想找个人问问,却发现村民们都围在一处。
“验灵根十文,推吉凶百钱,算姻缘分文不取。”
声音清越干净,隐约透着一丝讥诮。
李忘情眼皮一跳,扒开围着算命的人,一脚踢翻了算命摊子。
“说好的今年不见面,你来干什么?”
障月:“话是说好的,可万一你想我了呢?”
李忘情噎了一下,绷着脸道:“我是说除非遇到天大的事……”
“这就是天大的事。”障月的目光瞥向李忘情怀里的小女孩,“你看,这不孩子都出来了吗?”
“这是我学塾的第一个学生。”李忘情推搡着他,“走走走,你在这儿只会天天裹乱,害我分心。”
“我只是来提醒你,又到了该修剪‘枝叶’的时候了。”
他说完,周围所有的村民倏然消失,原地出现了一棵树。
这棵树只有齐腰高,上面生出两条树枝,上面闪烁着诡丽的花纹,只有李忘情能读懂上面的文字。
这是山阳国未来即将发展的两条路——人之路,与神之路。
人之路生长艰难,而旁边的神之路,虽然经过数次修剪,却还是茁壮成长。
李忘情叹了口气,握住人之路的枝条,瞬间,脑子里出现了许多信息。
粮谷丰收了没几年,地力耗损殆尽,加上天灾,连年无雨,导致人们又开始向往天降的神明帮助他们解决一切。
“在去年的选择里,你剪掉了神之路的方向,死去了三成的人。”
障月眸色幽微地看着李忘情将刀刃压在神之路的枝条上,继续提醒。
“这一次修剪,会死掉一半人。”
李忘情一怔:“为什么?”
“人饿到一定数目,会诱发战乱。我必须提醒你,哪怕是愚公文明,在早期也是通过建立某种信仰,用以凝聚人心渡过难关。”障月说道。
李忘情:“人真是古怪,不管是拯救他们,还是伤害他们,他们都能信仰其为神。”
“那你要试试妥协吗?”
李忘情沉默了片刻,目露坚定,将神之路的枝条“咔嚓”一下剪掉。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们做选择,如果我输了……”
“陪我回去取回本体,我带你离开这里,至少,你不会看见洪炉文明的末日。”障月搂住她,手指没入她发间,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不必害怕,我永远都会在的。”
诱哄似的话语这几年反复在她耳边响起,李忘情抬眸凝睇,忽地粲然一笑,将手中象征着神的职业插在他发间。随后,她猛地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靠近下来,狠狠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别忘了我是一口剑,不与天地争锋,算什么剑器。”
……
捡来的小女孩还不会说话,李忘情给她起名叫米花糖,因为她见了大米和糖就走不动路。
喂了半年后,小女孩脸上的肉长得丰润起来,五官越发熟悉,看起来和出走的唐呼噜有一点像。
她生得漂亮,有一回李忘情给她打扮得像个瓷偶娃娃,出去玩的时候轰动了全村的小男孩。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小崽子们便到学塾来偷看米花糖。
“我只跟认识一百个字以上的人玩儿。”米花糖高傲得宛如村花。
于是,上课时,窗户上的小脑袋越来越多。
没几天,学塾里面落灰的桌椅就被新主人蹭干净了。
李忘情李夫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劝不来的学生,最后竟是以关起门来偷学的形式上起了课。
“夫子,有时候诱之以色,总归是有点用的。”
入秋的时节,障月抱着枕头,不让李忘情起床。
“你少来这一套,今天下了学还要上门去家访呢,我总能说服他们爹娘名正言顺地……”
“晚点再说,晚点。”
秋风瑟瑟的时节,危险的邪神二话不说地将人勾进了被窝里。
到了日上三竿,李夫子急急忙忙掩盖住脖子上秋后的蚊子咬痕,踢拉着鞋子,来到学塾里时,诧异地发现里面已经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米花糖坐在夫子的位置上,手里卷着书领读着。
等到读完,下面有小孩出声询问。
“糖糖,我爹娘说,老天爷再不下雨,秋收的粮食以后再也过不了冬了,和这书上说的不一样啊。”
“不会的!”米花糖高声否认,“咱们要学的本事不是跪天跪地,是去学着修水车,盖水坝,从我们这一辈起,再也不要指着老天爷落泪过日子!”
李忘情在窗外驻足良久,直到读书声再次响起,她背过身来,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一行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天空中好似又有雪落下来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把伞斜靠在她头顶,为她挡去雪花。
李忘情抬头,流着泪,扬起一个笑容。
“障月,你说,火烧起来了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饥的神国 “凭你……
死壤母藤停止蔓延的第三天, 简明言御剑掠过山阳国的外围。
放目望去,大地沉陷, 遍地哀鸿,到处都是拖家携口、背井离乡的灾民。
数量多到让人绝望。
“太子……真要把人都带到御龙京去吗?”
“那不然呢,和火陨天灾不都是一回事。”
“可是尊主那边……”
“没能继承到阳帝的造化,他对我失望,也在意料之中。”简明言眼中黯然,忽的,他仿佛注意到了什么, 降落在一处山峰,指着远处慢慢迁往山阳国方向的灾民。
“再往前面就是山阳国的雾墙,已经没有路了,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身后的修士也一概不知, 简明言一皱眉,原地打坐, 并将神识分出一缕, 附着在一个村民身上。
……
风树村灾民。
前些天的山崩地裂, 在贫苦的山民眼里,不过是一次大一些的地龙翻身。
村里死了一些人, 余下的活口合计了一下,决定另找一块更平坦的地方造屋建村。
“这回总该轮到我当村长了, 凭我的关系, 跟葳蕤门的管事打声招呼, 平地起高楼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只擦破了点儿皮的村霸得意地瞥了一眼队伍最末的一对母子。
荼十九背着石大娘在最后缓缓地走着,比起前面村民的忐忑,他还是一样平静,只有背上的“老母亲”显得格外有精神。
“跟、跟着羊走。”石大娘连说带比划, “老山羊,认、认识路,你小时候,逃难也是跟着老羊才、才找到的活路。”
“知道了。”荼十九不耐烦地应付着。
“累不累,娘可、可以自己……走。”
“我是怕你死在那儿。”荼十九翻了个白眼,“拖我后腿。”
荼十九谎称自己的腿已经好了,其实还是一样钻心地疼,所幸他家学渊源,这点苦痛还不算什么。更令他在意的,还是死壤母藤。
“……大祭司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他背叛了母藤?是因为那逃出苏息狱海的‘神’吗?”
“我是应该就此隐姓埋名,还是回去看看?”
以前荼十九是不会想这些的,可是自从成为了“凡人”,他看世间的一切都有了不同。尤其是最后看大祭司的那一眼,他心里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悲哀。
山路周折,荼十九低头沉思,没有注意到,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村霸瞥了眼身后,故意崴了一脚,踢歪了斜坡上一块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