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情像是上冻了似的慢慢抬起头。
此时国都上方又炸开一片焰火似的争斗,炽烈的光遮掩住了星芒,但落到湖畔这里,却渐次减淡,最终连一丝湖水的涟漪都激荡不起来。
天上分明没有月光,但拥有雪白长发的渔翁却好似周身浮动着一层薄淡的月色一样。
“没有剑修的资质,这双手倒适合用剑。”
当李忘情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坐倒在地上时,澹台烛夜慢悠悠地收着鱼线,道:
“你好像很怕我,小姑娘。”
李忘情好一阵发懵,眼前这个一贯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的师尊太过还原,吓得她连掩饰脸上的情绪都难以做到。
“这么害怕,你认识我吗?”澹台烛夜又问道。
喘匀了气儿的一瞬间,天上再次震雷似的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山阳国国都都几乎震动了起来,大阵被晃得露出了一丝裂痕。
李忘情顺势抱头就是一滚,缩在一边发抖:“一震之威竟至于此,仙师们当真恐怖如斯。”
“唔。”
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毫无道理地出现在山阳国钓鱼的行云宗宗主,很是体贴地向天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眨眼间,所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封锁住了。
好似有香火司的夜巡使声音嘶哑地询问——
“是哪位高人插手?”
声音四处传荡出去,片刻后,得到的是一句朴素的回应。
“到此为止。”
随着澹台烛夜这四个字传出,那些交手中的灵光接连熄灭了下去,数不清的修士在天穹上朝四面八方抱拳一礼,数息后,化作一道道光点四散回到国都。
四个字直接碾死了山阳国的“规则”,饶是李忘情知晓她师尊深不可测,此情此景,也委实超出她的想象了。
李忘情喉咙发紧,据她的经验,这个时候她师尊接下来就会对她说……
“你还想要什么?”
对,就是“你还想要什么”这句话。
作为洪炉界公认的隐士尊主,澹台烛夜从来都是什么都不管的,无论是门人战死,还是敌对宣战,他一直就是那副混日子等死的样子。
李忘情所听说过的,他唯一做过的善事就是从被火陨天灾吞没的海桑国救回了年少的羽挽情。
然后几十年里他就一直在钓鱼,虽然一条鱼都没成功钓上来过,但哪怕尝试和行云宗山下的野鸭子比赛捞鱼,十战十败,也永不服输。
大不了,换个鱼塘子钓。
没想到七百年前就换到山阳国来了。
一瞬间种种离谱的猜测在李忘情脑袋里划过,哪怕大有可能眼前的人是幻境所致,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能生硬地说道:
“多谢……恩公救我一命,岂敢再有野望。”
言罢,李忘情坐正,捋了一把滴水的发梢,道:“不知有什么能报答恩公的?”
……反正多半是看鱼篓,或者穿鱼线吧。
比起威严的太上侯,或是恐怖的死壤母藤,澹台烛夜无论在哪儿都是一副随性的样子,当李忘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当真拿出了一把鱼线和鱼钩。
“我眼睛不好,帮我穿钩子。”
又猜中了,李忘情松了口气,熟练地接过来,咬着鱼线一头,拿着钩子穿了起来,嘴里趁机打听起来。
“恩公选错地方了,凡人的水域,哪有什么好鱼可钓?”
“陪后辈来找他的剑,打发些时间而已。”澹台烛夜缓缓道,“虽不是完美无瑕,但也算是把难得的好剑,毁了有些可惜。”
鱼钩的尖随着手微微一颤,扎进了李忘情的手指里。
……他知道的,知道沈春眠和缇晓的事。
李忘情不着痕迹地吮尽指尖涌出的血珠,开口道:“恩公也是剑修吗?”
“不过是个铁匠。”
“不知恩公铸过多少剑?”
“我想想……”
澹台烛夜倦懒而无神的眼睛迟钝地回忆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让李忘情心尖一颤的数。
“迄今为止,当有四十四万八千……零一剑。”
很巧,就是缇晓说过的,几乎就是洪炉界从古自今每一代剑修的人数。
第一百零一章 雪月 你说都不敢说,可……
四十四万八千零一剑。
在今日之前, 李忘情一定会认为这是澹台烛夜的信口胡诌,毕竟她这个师尊从未在她面前做过什么符合身份的事。
可在缇晓说过的洪炉界剑修自古以来恒定不变的前提下, 这个数字的出现就好似揭开了某个真相隐秘的一角一样,让她既恐惧又难以抑制好奇。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剑修。
哪怕是听缇晓刚才那么说过,李忘情也还是坚定地认为缇晓只是特例。
她很清楚自己是人,和其他剑修一样,有七情六欲,能嬉笑怒骂,甚至她还更沉溺于人间烟火一些。
“抱歉。”李忘情道, “哪怕是器宗,一生到头所铸剑不过成百上千,四十四万……这实在难以置信。”
然而澹台烛夜也只是轻轻摇了摇鱼竿, 让鱼线飞过一条弧线, 无声落水。
“我只说自己是铁匠,你却问我铸过多少剑, 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点儿说。”
果然, 哪怕是幻象, 也比其他幻象难对付些。
李忘情思前想后,索性敞开一半天窗说话:“晚辈见过刑天师尊主, 有传言山阳国即将降下火陨天灾,不知尊主可是为了救山阳国而来。”
“你这个小丫头成色尚浅, 操的心倒深。”澹台烛夜的口气没什么变化, “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那不成器的后辈辜负我的栽培,驯服不了剑灵,还要让我这个师长来帮他……事了之后,我便回去了。”
李忘情耳尖动了动, 大胆问道:“缇晓前辈明明是人,怎么会是剑灵呢?”
这个问法是很危险的,直接暴露了她知晓缇晓是剑灵这回事,如果对方不是刑天师,她是不敢这么直说的。
可也正因为是刑天师,也不会在乎她这个蝼蚁能知道多少。
在她紧张地等待中,只见澹台烛夜抬手指了指她腰间的乾坤囊,不多时,乾坤囊自动打开,从里面飞出一把阴阳金刚杵。
“你自己铸过剑吗?”
“铸过……大多是术修法宝。”
“那就直接看吧,能学多少在你自己。”
李忘情不敢吱声,一动不动地看着阴阳金刚杵落在澹台烛夜手里,被一团安静燃烧的雪白火焰包围,金刚杵外的灵纹飞速熔解、剥落,精炼成一团闪烁着二色的铁水,以及构成这法宝的其他零碎灵材。
“世人所称的剑有‘灵性’,指的大多是本命剑能如臂使指,说到底只是依靠灵纹与修士的灵气勾连所达成,而只能做到这一步的剑,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块死铁。”
澹台烛夜一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随意动着手指,被溶解的法宝好似活过来了,阴阳金,水波玉,琵琶桐,这些放器宗手里也需要数日来彻底炼化的灵材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化作一条条丝线在空中自行“纺织”起来,转眼间,便织成了一口三尺长剑的雏形。
成剑的过程中,安静得连慢慢靠近鱼钩的鱼儿都无法惊动,只有开了眼了的李忘情在旁边震撼得大气也不敢出。
就铸剑师眼界来看,这样随意将一个法宝还原成铸材的手法简直是绝妙。
“这口剑如何?”
落在李忘情手里的阴阳金为主料的剑器还带着些余热,饶是如此,幻华流光的剑锋也昭示出其质地不凡之处。
几乎是完美无瑕的一口宝剑,有这样一口剑在手,在术修结丹境近乎同阶无敌。
李忘情空挥了一下,她发现澹台烛夜应该是考虑到她凡人之躯,连重量都是刻意按她最趁手的轻重调整过的。
“无可挑剔。”
“是真的无可挑剔吗?”
“……”李忘情犹豫了一下,试着想了想倘若用这口剑来换她自己的锈剑……还是摇头拒绝了,“它只是纯粹地强,可没有精气神。”
“怎么说?”
李忘情沉思了一下,道:“和剑修的本命剑相比,倘若是剑修用本命剑去切豆腐,如果是抱着不想划伤豆腐的想法去做的话,本命剑碰到豆腐的瞬间就停下来了,这口剑就不会……杀人同理。”
“有趣的比喻。”澹台烛夜道,“哪怕是动用了世上最好的灵材,最终铸出来的也不过是依靠修士而耀武扬威的‘器’,就好比用傀儡丝牵住一个活人的四肢行走,哪怕用上成千上万条,奔跑起来都无法超越活人本身。同理,只有灵材自己,才能知晓自己力量的极致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