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情的神色微微一滞,她看到障月无声地对孽影评价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明显是——“渣滓”。
既不是嫌恶,也不是嘲讽,只是发自内心地描述了一个事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障月好像离她很远,也离那个在星夜下要她把他“变成人”的狍子精很远。
……
打开的墙壁内,沿着开出来的台阶一路向下,中途轰开两道塌方的阻隔,在拐过一道弯后,四周的空间倏然放大。
“怪事了,怎么这里还有死藤。”
再次用地爵官印化作凡人后,唐呼噜把手臂从死藤的缠绕里抽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下身后。
“该不会再追过来了……这里又是哪儿?”
入眼的几乎是一座地宫,不再是一片漆黑,每隔二十步,墙上都嵌着一盏长明灯。
地上的青砖也不再单调,而是刻满了华丽的花纹,四周的墙壁也露出壁画的样式,但大多都被生长到这里的死藤破坏了。
确定刚才的怪物没有再追过来之后,李忘情观察了一下这通道,道:“死藤到这里,反而越长越粗……是个好兆头,说明里面灵气反而更加充沛,没准能找到直入国都的路。”
“不知,好像……”唐呼噜拿起地上遗落的一片衣料,道,“是修士的法衣,这里已经有人到了。”
唐呼噜正要警惕一下,却看到李忘情和障月一前一后地朝里面走去了,连忙追上去:“咱们不是要跑路吗?还往里面走什么?”
“我们一开始就没想跑。”李忘情道,“找出荼十九的正体,在灰雾到来之前宰了他进国都,这才是正经事。”
唐呼噜脑瓜子一阵疼:“死壤母藤的圣子,你倒是有底气行侠仗义。”
李忘情指了指自己:“刑天师的弟子。”
又指了指障月的背影:“(名份上)太上侯的儿子。”
然后向唐呼噜一摊手。
“这就是行侠仗义的底气。”
唐呼噜一脸复杂地看向障月:“御龙京的大太子,你也这么想?”
“比起那些。”障月慢悠悠地回道,“有老婆饼的我,底气很足。”
唐呼噜脑子里不免浮起一些这二位的花花旧闻,一时间牙根儿泛酸。
她在这里生死逃亡,这二位走马观花,倒是好不自在。
又深入行进了一里左右,四下原本破损的长明灯逐渐变得完整了许多,地道的光也明亮了起来,直到穿过一扇被死藤撬开的石门,眼前的光景倏然一亮。
森立的石俑捍卫在一座缩小了万倍的城池前,从大门里望进去,一座地宫呈现在眼前。
“这……”饶是早有准备,李忘情也一时失语,“这里到底是?”
这一刻,她确定这绝非是什么宝库。
“你还记得这里的方位吗?”障月问道。
李忘情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进来的方向,很快描绘出了个大概:“下来之后先是向北……中途转过两次,应该在国都东南方,那就是……那个破庙的正下方?”
障月略一点头,照亮了正上方穹顶的壁画:“如你所想,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轩辕九襄的皇陵。”
第九十六章 地宫 火陨天灾,非咎于天……
世上大多数修士一生飘零, 死在哪里就在哪里化作灰,有亲朋好友的, 至多立一道衣冠冢权作纪念。
至于元婴期以后的修士,已经是万中无一的人才能抵达的境界,寿岁成百上千,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一群人,更不可能在死前就为自己立冢。
但轩辕九襄是个例外,他是公认的、洪炉界创界以来第一个真正逼近灭虚的人,更是山阳国的皇帝, 哪怕是在其死前,剩余的寿岁都足有两千年。
但他却提前为自己的死修了皇陵……尽管这座皇陵最后并没有用上。
“阳帝是在进阶灭虚时,没能扛过天劫, 陨落于神决峰顶, 尸骨自然也谈不上被送进皇陵安置……”
洪炉界的历史,李忘情还算是知之甚深的, 此刻靠近地宫后, 更确信了障月的判断。
“等于说, 这里就是个空置的陵墓。”
三人缓缓靠近,在皇陵前那些林立为方阵的卫兵面前稍稍停住, 望向这座城池的大门。
“门上是不是有把锁?”
唐呼噜捡起一块石头,抡了一圈丢过去, 只听“碰”的一声回音, 便摇了摇头。
“化神后期的封印手段, 不是我们能破开的,除非你们带的有尊主赐下的秘宝。”
唐呼噜说着,后退了一步:“别指望我,这里只有我没有靠山。”
障月凝神看了一阵儿, 径直穿过两侧森立的石俑卫兵,来到了这座“皇陵”的大门下。
门上确实有一把锁,但并无锁孔,而是十六枚可以活动的骰子,每一面都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古字。
在锁的上方,门上刻着一幅石版画——这画李忘情相当眼熟,可以说到处都能见得到,就是灭虚三尊开天辟地图。
“天、陨、虚、妄、花、裂、幻……”数了数,李忘情皱起眉来,“是据图答字吗?九十六个字排出四行来,看这锁样,答错一次周围的石俑可能就要来砍人了。”
障月道:“我想试试。”
“那你试吧。”
“喂,你们别轻举妄动……”唐呼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石俑卫兵,它们全身覆盖着不知名的金铁甲胄,四肢关节间有接缝,看样子是能活动的。
李忘情绕着看了半圈,道:“应该是守卫皇陵的偃甲人……手艺上来看,是修士做的,不过它们里面镶嵌的灵石多半已经成灰了,灵路不通,只要不让它们碰到带有灵气的东西,应该是没事的。”
唐呼噜挑眉道:“你是炼器师吗?”
“粗通一些。”
“哦……行云宗最有名的是铸剑,第一第二的大铸剑师都在你们那儿,倒也不意外。”唐呼噜说着,掐指算了算方位,道,“我们现在该是在国都以南,想脱身的话……”
说话间,唐呼噜忽然神色一凝,身手矫健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下一刻,地砖中一根藤蔓破土而出,先是刺了个空,随后好似泄愤似的转了一轮,将两个石俑卫兵扫了出去。
“都变成凡人了,死藤还有感应吗?!”唐呼噜气得发狠,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体内的死藤又重新萌发了几分。
常言道,一日入狱海,永世死藤奴,若没有希望,倒也认了。
可扫霞城得了机遇,山阳国又有了反杀荼十九的机会,唐呼噜无论如何是想赌上一把。
凭着感应,唐呼噜向李忘情高声道:“他发现我们了!”
李忘情神色一凛,只觉地宫四周震动起来,之前就侵入到此地的死壤藤萝焦躁地蠕动着,枝条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渗出来,不一会儿就如同蜘蛛网一样铺满地面,向他们包抄过来。
“还不动手吗?!”唐呼噜看向地宫大门前,一直盯着门上雕刻的石板画的障月高声道,“荼十九就在附近!错过这一次机会,他马上就会修为疯长!”
这是明智的抉择,能压制住荼十九的时机真的就在这一会儿,唯有等到修为最高者动手,才能有一丝胜算。
但李忘情却并不急,她也感应到这地宫附近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微微退后一步,问道:“这石门上的画别有玄机?”
“给我一点时间。”障月道。
李忘情没有问为什么,只将地爵官印和锈剑剑簪捏在手里,背靠背道:“百息之内。”
随着这句话落下,地宫旁边的长明灯被越来越剧烈的地震震落下来,灯油溢出,滚出一排火线,而正上方的穹顶处,灰尘扑簌簌下落,在地道中的噪声达到极点后,随着轰然一声爆响,唐呼噜终于忍不住彻底恢复了修为。
然后,藤萝编织成的一只巨爪从天而落,将她一爪拍进激起的巨大尘霾中。
“我实在很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反抗什么,大祭司也是,你也是,都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尘烟散去,荼十九的身影落在了将唐呼噜拍进去的五爪深坑旁边,此时他的相貌已有了巨大的变化,半张脸上如同刺青般爬满了藤萝一般的面纹,原先的眼白处已经充血,看上去癫狂无比。
更奇怪的是,他脖颈上环绕着一圈锁链一般的藤环。
那是什么……
他脖子上的锁链让李忘情稍微有点不舒服,唯有通过他腰间还挂着的九连环判断出他当下还算半个人。
“荼十九,你已经被死壤母藤吞噬了吗?”
“你也在啊。”荼十九一寸一寸转动着脖颈,看见李忘情,他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你好像变强了一点,但还是晚了……奇怪,别人都是很香、很好吃的,可只有你,让我一直觉得很难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