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眼神冰冷而空寂,他抬手虚虚一抓,一头陨兽的阴影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将那神像笼罩住。
做完这之后,小孩重新将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右手按在了铁芳菲的影子上,而他自己的影子如同融化了一样,缓缓包围、渗入对方的影子。
“你问我是善还是恶?不……我来自混沌,我可以救,也可以杀,一切都随我的心意。”
“不必向我宣扬你们的正邪观,毕竟,我还要和我自己其他散落在这片大地上的意志争夺主导权。”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需要一个更能承载我力量的容器。”
“还想将我继续封锁在梦里吗?你没有机会了……这个容器似乎足够我离开这里了。”
小孩说着,正要下手时,忽然,他扶住额角,神情有些混乱,咬着牙道:
“你在侵蚀我……哼,算我倒霉,我是不如你强,回归了又如何,当你寻回一切的力量与记忆,你也将被吞噬……”
……
“啊!”铁芳菲看着食梦貘翻着肚皮有气无力地喷着梦幻雾气,一时间急得挠头,“这头食梦貘还太小了,我这么强的元神,送进来和送出去都需要花大功夫!”
李忘情也想挠头,理了理思路,问道:“那我们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真正的缇家庄?”
铁芳菲揉着食梦貘的肚皮,道:“现在我只知道缇家庄这几百口人,他们的梦境连在了一起形成了咱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对了,你的身体也在我身边。”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李忘情捏着眉心,忽然扭头看向障月:“你该不会也是做梦进来的吧。”
“嗯,你说躯壳的话,是在别的地方。”障月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下,对李忘情道,“如果你介意的话,下次我们相见时可以重来一次。”
李忘情:“……”
铁芳菲:“重来啥?话说这位小哥看着眼生,之前没见过啊。”
事出突然,李忘情实在没时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铁芳菲似乎有些疑虑,说话间,直接试探出手打出一道剑气。
“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她出手是衡量过的,剑气压在了碎玉境的威力,当剑气临身时,障月身前陡然浮现出黑白二气,交错周旋将剑气化解开来。
“窥冥剑!”铁芳菲一眼认出来,立马将李忘情拉到她身后,一脸警惕,“我就说怎么一眼看过去你这么邪门,怎么,你们御龙京就这么想拱我们行云宗的白菜?”
障月:“想。”
李忘情:“……”
“师叔。”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李忘情连忙站到中间,“眼下这食梦貘已经来不及传送师叔这么庞大的元神了,那小孩附身在凡人体内就那么厉害,万一夺舍了师叔的躯壳,还不知怎么作妖。”
“我倒还好,除非他能破开钧岳剑的护体剑罡,否则没那么容易夺舍我。”铁芳菲把食梦貘拎起来晃了晃,“它太小了,这么短的功夫连续传送两次藏拙修士,它的确受不了。”
李忘情思前想后,想出来一个办法:“夜长梦多,总不能枯等万年槐枯萎。在场之人只有我修为最低,为今之计,只有让食梦貘先将我送回去保护好师叔的肉身,能拖一会儿是一会,不知师叔意下如何?”
铁芳菲:“你能行吗?”
李忘情:“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姑且一试。”
“唉……”铁芳菲又听了听食梦貘的肚皮,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它不干活呀。”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障月慢悠悠地说道,“他被关在此处之人的梦境里,只要梦结束了,他自然就会陷入沉眠。”
“你要解决掉这些人做的梦?”
“我的意思是解决掉做梦的人。”
“驳回。”
“好吧。”障月走到铁芳菲面前,朝那只食梦貘伸出手,“这只猪不是无能,它是懒,我来和它聊聊。”
御龙京和饲养食梦貘的天机道关系匪浅,据说天机道的宗主就深得太上侯的真传。
铁芳菲便也没有拒绝,半信半疑地将食梦貘递出。
岂料刚才还懒洋洋翻肚皮的食梦貘突然一个打挺,小眼睛里冒出惊恐的光,撅着屁股就往铁芳菲怀里钻。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呢。
可惜铁芳菲没那么柔情,发觉食梦貘是真的懒后,无情地丢给了障月。
后者将食梦貘提到眼前,四目相对,食梦貘的长鼻头顿时吓得卷了起来。
李忘情看他们一人一兽对视了数息不说话,谨慎地问道:“有什么麻烦吗?”
障月凝视了它片刻,道:“老婆饼,它和你长得好像。”
“……”
“但是没有你香。”
“……请你不要消耗一个切金境修士为数不多的好脾气。”
障月笑了一下,将食梦貘畏畏缩缩的脑袋扳正,漆黑的眼瞳深处泛起一丝隐秘的威慑。
食梦貘起先还在发抖,渐渐地,它乱蹬的四蹄垂落下来,躲闪的双眼呆了呆,身上迷幻的纹路一阵变化,片刻后,呈现出了一架……扭曲的天平的模样。
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目眩神迷。
“可以了。”
他把食梦貘放下来,对李忘情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仙□□先。”
食梦貘的长鼻朝天再度散发出大量七彩迷雾,这迷雾形成了一道圆门,恰好能容得下李忘情这个切金境的修为通过。
李忘情点了点头,一只脚迈过去时,障月忽然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低语道——
“不用害怕,‘他’就是我。”
他?那个小孩吗。
此时身后的梦貘之门已经传来了一股不可逆转的吸力,李忘情忍不住问道:
“你真身在哪儿,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说的是他的躯壳所在,他们在这里相见,是因为进入了同一个梦里,穿过这道梦貘之门,就会各自出现在别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四周的景象倏然模糊起来,只见一道狂风卷着万年槐的槐叶如同落雪般飞落过来。
“快走。”铁芳菲连忙推了她一把,“再不走又会被传进别的梦里了!”
李忘情穿过梦貘之门,强烈的坠落感中,她看见那漫天飘落的枯叶里,障月抬手接住了空中飞落下来的一片金色的叶子。
障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叶子,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莫名地,她好像知道那片叶子上写的是什么。
正面是:我希望死狍子别死。
背面她也写过一行字,只是被胡乱划掉了。
她是这样写的——
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身后的梦境缓慢地崩解成无数碎裂的光影,障月朝着李忘情消失的方向虚抓了一把,却只捞到了一捧碎光。
他头一回没有笑,对着虚无的远方,有些执拗地喃喃道: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第七十五章 影杀 “你根本不懂剑修。……
一阵令人作呕的坠落后, 李忘情猛然睁开双眼。
开眼的瞬间,头顶上一面面牌位在一阵莫名震动后哗啦落下来, 李忘情下意识地就地一滚,锈剑已然提在手中。
然而放目望去,这只是一户寻常人家的正堂,除了地上躺着的凡人,并无异常。
……不,还是有异常的。
李忘情收敛气息,她目光所及之处, 地上出现了一头野兽的影子,盘踞在她刚才所躺的位置舔了舔爪子,随后影子再动, 朝着李忘情二度扑来。
“啧。”
还没碰到, 李忘情就本能察觉对方不好对付,连忙再次躲闪, 带着自己的影子险之又险地避开这陨兽的扑咬。
而她同时也发现, 自己的影子没来得及马上躲开, 袖子就被锋利的爪子抓成了几条布丝……要知道,这可是法衣, 能与同阶斗法不被余波所伤,那陨兽撕它时却就像撕纸一样。
所幸李忘情阅历还算丰富, 当即吹出一团真火, 以掉落在地上的牌位为凭烧了一对火, 照亮了整间屋子大半的地方。
她缓缓退到一面明亮的墙壁上,就在她用神识去找铁芳菲躯壳时,一只手不期然地抓住了她的袖摆。
几乎没有气息,是突然出现的。
“你是来救我的吗?”
说话的是屋里这一家三口中唯一的小孩, 他的脸色极其苍白虚弱,眼尾发红,抓着李忘情的袖摆宛如抓着救命稻草。
“我的家人都被吃了,它还想吃了我,姐姐救救我好吗?”
“……”
李忘情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四处逡巡,发现实在找不到铁芳菲的躯壳所在后才看向脚边的小孩。
苍白的小脸上一双蕴藏着灵巧的眼睛,正楚楚可怜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