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如的心脏跳动剧烈,几乎要从嗓子眼跌出来。她最怕黑夜,却鬼使神差,借着不知从何来的胆子,顶着狂风和雷电出门,瞧摸跟在薛贾隆儿后边,跟着他们出了寺庙,拐到后头。
不出几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风雨潇潇,狂躁凄厉,掩去嫣如的行踪嫣如浑身湿透,一路而行,直至他们停在一处悬崖边,放下郑姒蕊——嫣如躲在后头的山石树木后,她认得此处,薛贾曾经带着她和嫣宝来到这,看那尊朝廷翻修的巨大的观音像。
雨小了些,嫣如只听得薛贾和隆儿之间,被风雨撕碎的只言片语。隆儿道:“大郎,咱们在这,做这事?”
薛贾不以为然:“怕什么?义父每年流水似地给铁槛寺拨银子,你看这方丈被养得多肥!崽铁槛寺,就跟黛园一样。”
隆儿心有余悸,指指悬崖对岸巨大的观音像:“不是,大郎,观音大士看着呢,不好罢?”
薛贾无所畏惧:“怕什么!这就是块大石头!又不是人,狗还会叫,它都不会!更不能把咱们的事捅出去。”
隆儿还是怕:“那,那大郎,这郑大人,她是醒着的啊!咱们好歹把她弄晕罢?”
薛贾道:“不懂了吧你。我们今日下给崽她跟那彩鸳碗里的料,是上好的西域迷药。吃进去,五识清醒,但动弹不得。咱们把她松绑了,扔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了尸体,再好的仵作来验,也只能看出摔伤,当她是来这看观音,腿滑,不小心摔下去的。来,咱们给她把绳子解开。等会子回去,将屋里那丫鬟连夜拿去发卖给人伢子,嘿——神不知鬼不觉,义父安排这事,做成!”
隆儿颤颤巍巍,摆弄郑姒蕊身上的绳子。夜黑,无灯,蓑衣碍事,两个男人摆弄了许久,丝毫不察觉,郑姒蕊双目圆瞪,死死盯着一处石头灌木丛。
“轰——!”苍穹之上,电母两手执镜,雷公击鼓,黑夜再度被撕裂,郑姒蕊借着光,看见了。
她看见嫣如躲在后头,浑身汗毛倒竖,看着这场谋害。
迷药可怖,郑姒蕊又被捂着嘴,说不出话,脸上不知是雨水是泪,满眼血红,哀求地看着嫣如。嫣如读懂她的眼神在诉说什么:
“求你,嫣如,救我,我怕高,救我。”
“轰——”嫣如缩进石壁,背靠着蹲下,哆哆嗦嗦抽出怀中一直备着的防身匕首。
薛贾和隆儿不知她在,毫无防备地解绑,若是拿着匕首冲出去,豁出去,乱捅一通,或许能搏得一线生机。
雨,又大起来。嫣如一抹雨水,伸头出去,郑姒蕊还在看着她:
“嫣如,救我,我怕高,救我。”
十年前的冬天,她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嘴里呻吟着“娘,我疼。”十年前的嫣如,深吸一气,为她冲回家,偷出几两银锭。
十年后的现在,嫣如气血上涌,握禁了匕首,正要冲出去乱杀,雷声再度轰下,震耳欲聋,嫣如忽然理智下来——
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她了,若是冲出去,被薛贾和隆儿制服,说不准自己也被扔下山崖;若是真能救下郑姒蕊,那薛贾便是戕害朝廷五品命官,而她作为薛贾的妻子,必然要遭流放之刑法。
且,若真的救下郑姒蕊,之后呢?失去薛贾,失去薛家,她还能依靠谁生活呢?回金陵吗?出去做事摆摊吗?再嫁人吗?还是依靠郑姒蕊呢?不会的,郑姒蕊已经说了,她们不再是朋友,她不会原谅嫣如,更何况,是嫣如将她约出来的,是嫣如,让薛贾有可乘之机。
郑姒蕊,绝不会原谅她。
既然如此,薛贾,薛府,才跟尤嫣如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嫣如并不知郑姒蕊究竟抓住了史坚什么把柄,可她知道,既然史坚派薛贾杀了郑姒蕊,若无事发生,史家的富贵保住了,薛府的富贵也保住了,而她,尤嫣如,不再被休,不用担心未来究竟如何——就算薛贾敢旧事重提,她大可拿出今夜之事,威胁薛贾。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权力,财富,衣食无忧,更重要。
没有。
更何况,她们早已不是朋友。
嫣如收起了匕首,重新探出头去,面若冰霜,无情阴狠。
郑姒蕊亦读懂了,绝望地闭上双眼。京城中那曾经意气风发御马巾帼,宛如羔羊,五花大绑,任人宰割。
“轰——”雷公怒激散飞雹,郑姒蕊手上的凤血石镯子上,白色部分的料子,折射出刺眼的光。
相传古有鸟狮,性邪好斗,觅食飞过玉岩山时,见一孵蛋凰鸟,顿生恶念,将那凰被咬伤。凤闻讯赶到,与凰同仇敌忾,大战狂徒。凤凰后虽得胜,却深受重伤,鲜血蔓延染红玉岩山,遂生出此石。
凤血石镯如主人,主人如凤血石镯。
绳子已经全部解开,薛贾大发慈悲,拿下堵着嘴的麻布,粗粗将郑姒蕊被雨沾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叫她得个体面,道:“郑大人,唉,你说你,好好当两年女官,嫁个人,不好吗?为什么要跟我义父过不去呢?当官的,行商的,谁不贪,谁不捞油水?你是金陵人,又不是邕州人,他们拿邕州的钱,关你这个金陵人什么事?唉,真是自寻苦吃。行了,你好走吧,永别了,郑大人。”
隆儿拜了拜对面的观音,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抓住郑姒蕊的腿。
“轰——”猛风飘电黑云生,霎霎高林簇雨声。枝叶树影摇曳狰狞,悬崖对面,普悲观音肖像巍然耸立,头戴天冠,身披天衣,慈眉垂目,无声无觉,似乎在默许一切罪恶。
薛贾抓着郑姒蕊的肩膀,隆儿抓着郑姒蕊的脚,像个没有生气的麻袋,郑姒蕊便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扔下悬崖。
【碎碎念】: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脱粉不要脱粉不要弃文不要弃文不要弃文!
女二号也能上桌,女二号也是主角!不要弃文不要弃文不要弃文!明天还有明天还有!!!
其实写完第三章 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今天的剧情了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脱粉不要脱粉不要弃文不要弃文不要弃文!
第70章 求神拜佛
双腿似陷在泥泞中,潮湿的黑暗压抑,嫣如步履艰难,不知东西,不识南北,只能在浑沌中,深一脚浅一脚,盲目地摸索。
前方似有光亮,小小一点。嫣如大喜,朝微弱的亮处行去,随着逐渐靠近,愈发热起来。嫣如燥得难受,闭上双眼,咬牙闯进光源。
不适终于褪去,一切豁然开朗。
“尤同学,尤同学,上课了,你在作甚?”
嫣如睁开,环顾四周,竟是回到了秋水书院的学堂。她站在座位上,卢天问站在孔子像前,问道:“尤同学,请你说说,以道观止,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嫣如支支吾吾,头脑空空,答不上半句。前方座位的同学假意靠背,悄摸塞了张纸条到桌面前。嫣如赶紧接过纸条念出来,逃过一劫。下了课,她被前边那位同学叫住,那人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皮肤蜡黄,拉着她问:“尤同学?可以等等我吗?咱俩一起回去罢?”
竟能回到过去,居然能回到原点?!太好了!再活一世,这次,她定要重新寻个货真价实的金龟婿!嫣如眼笑眉飞:“姒蕊,我房里有蒸饼, 咱们回去吃!”
郑姒蕊笑道:“行!你先出去等等,我得把书收好。”
嫣如欣喜应下,靠着屏风,等了好久,耐心消磨殆尽。转身,只见郑姒蕊伏在书案上睡觉。嫣如上前,拍拍郑姒蕊的肩,怒道:“你干嘛啊?”
郑姒蕊闷哼:“嫣如,我磕到脑袋了,头疼。”
“磕到了?你起来,我瞧瞧。”嫣如俯身去,郑姒蕊猛地抬起,七窍流血。
“啊——”嫣如高声呼救,捂住自己的头,从床上弹起,茫然紧张地环顾四周,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嫣如,你怎么了?”屏风后,男人的脚步靠近,嫣如抬眼,喜极而泣:“修郎!”
原来是回到了嵇明修为她租下的小院,方才的一切只是个噩梦,真正回到的地方,是此生第一处任她快活的住所。嵇明修左手握着画卷,右手关切地拥着嫣如的腰肢:“怎么了?好端端做了噩梦。明儿叫六儿给你煮点安神茶。”
毕竟是人生中第一个爱上的男子,她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恨,恨不起,她无声顺从地抱住嵇明修,依偎在他怀中:“没事,修郎,别说话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同你在一起。”
“嗳,咱们不是一直在一么?”嵇明修笑她矫情,“来,看看我新画的画。”
嫣如瞄了一眼,嗔道:“怎么是背影啊?我觉得我的脸更美,更好看。你画背影,谁认得出我,谁知道我是你的丹青神女呀?”
嵇明修摇头:“你坐好,拿过去仔细看清楚。”
嫣如撅嘴,从他怀里挺直身子,双手捧着宣纸。画上描了处竹林山涧,少女背坐着,丝发如瀑。再仔细一瞧,画中之人竟动起来,扭过脖子,露出郑姒蕊的脸,阴狠毒辣,宛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