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要付出代价。何况这代价,无伤大雅。
嫣如决定了,强调一遍:“当真只是约她出来,见一面?”
薛贾道:“当真。”
嫣如又道:“办成此事,你真的不会休我?”
“我岂止不休你?”薛贾发誓,“我还要供着你,你想买什么皮袄子金簪子,我都依你。”
“好。”嫣如道,“我帮你们,而且用不着七天,四天,四天便可,四日后,我将她约出来。”
薛贾道:“四日就行?为什么?”
嫣如垂目,冷冽的声音中夹带着一丝遗憾和感伤:
“因为四日后,是十年前,我们在秋水书院开课的第一日。”
不做迟疑,傍晚,嫣如稍作梳妆,出门。她特地不带车马,独自到郑府门口,等待郑姒蕊放衙。时间掐得妥当,未到一盏茶功夫,郑姒蕊的马车已疾驰而至。嫣如迎上去,拦得马车骤停,郑姒蕊疑惑地从里头探出来问:“不是差几步才到家门口,李伯怎么停了——尤嫣如?你怎么在这?”
嫣如泣道:“姒蕊,我被休了,我被薛府那些王八蛋扫地出门了。”她从怀里掏出休书,手指特意盖住末处未有画押的部分,亮与对方。
嫣如所托非人,其实这样的结果,郑姒蕊早早替嫣如预料过,可真到了此日,郑姒蕊见状,依然免不了惊讶:“那你,往后如何?”
嫣如哀叹:“不知道,先回金陵罢。若我娘赶我出门,我便去替人浆洗缝补,凑凑活活过日子。”
郑姒蕊道:“也行,总好过在薛府里寄人篱下。行,我知道了,一路顺风。”她漠然拉下车帘,嫣如急忙拉着她:“别急别急!你先别走。”
郑姒蕊迟疑,手抓着车帘:“还有事?”
嫣如的声音里夹带哭腔,道:“姒蕊,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往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同你见上一面。”
郑姒蕊果断利落:“不需要。我说了,我已经同你割袍断义。两三年来能一面不见,往后也能。李叔,咱们走。”
嫣如狼狈地拽住她的车框,死命拦住:“姒蕊,姒蕊,你还记得四日后是什么日子吗?”
郑姒蕊掐指一算,怅然道:“是我们在秋水,入学的第一日。”
“是啊。”嫣如道,“真快,真的,太快了这些日子总想起在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到京城第一个隆冬,柳郎带着我和你,我们一起去铁槛寺烧香,替你祈福高中么?四日后,咱们铁槛寺烧香罢!那日恰好休沐,你无需去衙门做事。我们在铁槛寺吃斋饭,然后住一夜,第二日再下山,然后我便乘船回金陵。”
“不去,懒。”郑姒蕊伸手欲推开嫣如,反倒被她抓住手,死死握住,听她哭道:“姒蕊,我知道,我特别特别对不起你!你不想原谅我也情有可原,可是真的,我就要走了,我真的,特别特别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些年在京城的日子。求你了,你最后再陪我一次罢!”
郑姒蕊用力抽开手,头撇过一旁,不语。嫣如知道她动摇了,趁热打铁,撒娇道:“姒蕊,求你了,再陪我去一趟。只有我和你,再没有旁人了。你就看在,你就看在十年前,我救了你,偷了我娘的银子给你买药,被我娘打到下不来床。你看在这份上,陪我去一趟铁槛寺,行么?”
嫣如最知道,如何击中郑姒蕊的软肋。果然,郑姒蕊心软,不情不愿地答应道:“行,四日后,铁槛寺见。”说完,扯下帘子,呼唤马夫驱车离开。黄尘飞扬,徒留嫣如留在原地。
薛贾不知从何处溜出来,喜道:“她真答应了?”
“我说了,她肯定能答应我。”嫣如再次确认询问,“你义父,的确只是要跟她解释清楚,对吧?”
薛贾头点如捣盅,略微不耐烦:“说几千遍了。你先同她去铁槛寺,吃吃喝喝游山玩水,住一夜,让她高兴了,放松了,心情好了,第二日我义父再出来见她,跟她聊聊,解释清楚,做个朋友,也轻松简单些——这不是老早就说好的了吗?铁槛寺那头我也打点好了,斋菜还给你选了最贵的菜式!”
嫣如稍稍放心:“行。她认得你跟隆儿,明日在家里选个脸生的马夫,送我过去。”
不用回黛园,嫣如直接歇在薛府。许是一日的大喜大悲,过于起伏,她的心七上八下,辗转难眠一夜,终于熬到了天亮,坐上马车,来到青秀山山脚。
郑姒蕊早早到了,站在歇脚的凉亭旁。她身边跟着白眼翻到抽搐的彩鸳,见着嫣如,阴阳怪气:“大人跟她烧香拜佛,今夜可要多听听师傅们诵经,去去晦气。”
真想撕烂这丫头片子的嘴啊,不愧是跟易彬长大的下等人,都一样讨厌!嫣如回敬以白眼,对郑姒蕊道:“咱们走罢。”
人心自不同,花有别样红。一行三人,沉默不语,无言相对,一个肚皮里一个主意,径直往山上去。好在今日人少,走得也快,畅通无阻到了铁槛寺寺庙前,矮个和尚迎接道:“阿弥陀佛,三位女施主,斋菜和房间全已备好妥帖,请随我来。”
她们双手合十,跟着和尚往里行。吃饭的小房间安排在一处四面环竹清幽处,郑姒蕊让彩鸳无须离开,跟着她一起用膳。三人就坐,嫣如为郑姒蕊斟满茶,道:“寺里不能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郑姒蕊饮下,夹了口斋菜,闷声不语。
嫣如道:“想想,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嫁人后经常来这烧香祈福,除了科举前那次冬日,竟没跟你再来过一回。”
郑姒蕊冷道:“你嫁人后,每日高朋满座,迎来送往;我案牍劳形,烦忧公事。你我二人,无空,无闲,更无心要再次相约。”
嫣如试图牵住郑姒蕊的手,无奈郑姒蕊缩回去,她抓了个空,尴尬道:“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今日吗?夫子提问我,我什么也答不出来,若是没有你递上那张小纸条,我怕是要丢更大的脸。”
“记得。”郑姒蕊看着她,“以道观止,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夫子当时还说,万事万物本无高低之分,只有品行贵劣之别。若当前无知,则需潜心,可别到了最末,读了三年秋水,还不懂庄子为何物。所以呢,嫣如,十年过去了,不说庄子,仅仅这句话,你如今懂了吗?”
滴酒不沾,嫣如却涨红了脸。她转了话题,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姒蕊,对不起。”
郑姒蕊道:“那自己呢?你对得起自己么?”
嫣如的头拧过去:“我不后悔。”
郑姒蕊冷笑一声:“挺好的,无愧于心就好。”
嫣如追问:“所以呢?你能原谅我吗?”
郑姒蕊摇头。
嫣如疾首蹙额:“凭什么?你连卢之岭都能原谅。好多人说,你同他最近交往频繁,你连他都能原谅。”
“对我有恩的不止于你。”郑姒蕊与她眼观鼻,鼻观心,坦然道:“我原谅你,那夫子呢?我是夫子的学生,夫子一生的清誉因你毁了,你要我怎么原谅你?”
嫣如据理力争:“我又不是故意的!”
郑姒蕊看向外头:“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行,行。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嫣如阖上双眼,“那吃完这顿,咱们就这么散了吧。”
她们面对面,沉下头去夹菜,再不说一句,也再无话可说,空气中除了无尽遗憾,仅有筷子叮叮当当,敲击着磁碟。郑姒蕊想起十年前,在秋水学院,嫣如还没同嵇明修认识,卢之岭亦未到金陵拜访夫子。每每月休收假当日傍晚,书院不备学生的饭菜,她只能喝粥,嫣如便将从家里带来的蒸饼、酱肉、笋汤拿到郑姒蕊房里,二人面对而坐,一个人看书,一个人钻研如何用胭脂,静静用完桌上的吃食。
她们一语不言,她们情谊深厚。
嫣如的确不堪至极,可十年前,她待她真的好过。
可惜,物是人非,正如嫣如说的,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吃完这顿,便这么散了罢。
没有再会面的必要。用晚膳,二人到前厅烧了香,各自回了自己的客房。天昏昏压下来,嫣如亦昏昏沉沉,闷在床上,囫囵睡上许久。直至雷轰然作响,狂风呼啸,掀开窗户,“砰——”地将她惊醒。
现在是子时?还是丑时?
嫣如茫然,混混沌沌爬起,手阖上窗户的瞬间,她从窗缝中看见,两个穿着蓑衣的男人,鬼鬼祟祟,从郑姒蕊的房间里,合力抬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轰——”电闪雷鸣,夜幕撕裂,惨白的光叫世间丑恶照得无所遁形——瞬间,嫣如仿佛被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彻骨的冰雪灌进她的脊梁。
嫣如看清了,那两个男人,是她的丈夫薛贾,和她的家仆隆儿。
他们手上抬着的人,是郑姒蕊。
“轰——”一阵雷声轰下。嫣如的窗户前恰好栽了花草,枝叶阻挡了屋外的人发现她,挡不住她浑身颤栗,眼看着薛贾将郑姒蕊拦腰挂到隆儿身上,重新掩好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