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83)

  少年见她眼睛发亮,道:“娘子莫要看我家店铺小,可是开了十余年。这些梅子果干,皆由我爹娘亲手腌制,十余年的手艺,出了我家的铺子,您可再难吃到。”

  “嗯——的确。”嫣如道,“在金陵的果脯铺子可找不到这风味,难怪尤嫣宝喜欢往你家铺子跑呢。”

  少年面露疑色,嫣如坦白:“我是尤嫣宝的姐姐,你刘西昂,就是你?”

  毫无准备,冷不丁亲姐姐寻上门,刘西昂如临大敌,手足无措,急忙抓了张纸,捡了三五样贵价的蜜饯,递给嫣如:“姐姐怎的突然来了?姐姐·······多尝些这个吧,这个好吃,还有这······”

  他又添了几样,满满当当塞进嫣如手里。嫣如毫不客气,照单全收,嚼着蜜饯,逛着铺子,以螃蟹横行姿态,在狭小的过道里招摇过市:“你这地,有点小啊。”

  刘西昂尬笑:“这地不是租的,是我家买的。开得太久,我爹娘怕换了铺子,老客们找不到地,一直没想再租间大的。”

  嫣如抬抬眼皮:“啊~我并非旁的意思,就是好奇。我们家在金陵有个大绣庄,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摆,占了三两个大院子。所以还挺好奇,这么小的地,竟能制这么多货。”

  刘西昂解释:“啊~啊~姐姐有所不知,东西都是在我们住的院里弄的,不在这。”

  “原来如此。”嫣如笑道,“你说你家做了十几年的果脯?”

  刘西昂谦逊而自豪道:“对,称得上祖传的手艺。不过一直都只有逢年过节,做来给亲戚朋友解馋的,是我姐姐,她觉得父母种菜太辛苦,想着可以开个小摊,给家里赚些零头,结果一来二去,倒成了家里重要的营生。”

  “噢~你家是庄户出身啊——”嫣如尾音拖得长长,“农户,跟我们家不大一样呢。嫣宝同你说过么?我们祖上出过大官,我跟她出自名门,可是枢密院院士之后呢!”

  摸棱两可、似是而非的门第之差听着唬人,刘西昂不知其中巧妙,陷入不安,左手指甲抠着右手指甲:“知道的,她经常说,她还说,姐姐您是哪个大画师的仙女?哎哎,那位画师叫什么来着,哎哎······”

  “啧,是神女,不是仙女,丹青神女,那画师叫嵇明修,当朝一画千金的画师,嵇明修。”嫣如斜斜瞥他,郑重其事地更正,心想:尤嫣宝什么眼光,满脑子就是吃!送她来京城读书,隔壁便是国子监,不钓个监生,撩了这么个没学识的文瞎子,连嵇明修都不知道,真够掉价的。

  “对对对,嵇明修。”刘西昂不安得搓搓手,看着嫣如挺直腰杆,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知道,你同嫣宝很好,那可得珍惜她些。你是不知道,我这小妹妹多少人想疼,许多公子哥都想求嫣宝呢。比如前些年,东敬侯爵府的小衙内——”

  “尤嫣如。”

  用冷静强压颤抖的呼喊打断嫣如的话,刘西昂狐疑而快乐地迎上去:“嫣宝?你来了?你姐姐今日得空,来我这看看。”

  “我知道,这不是叫她了。”嫣宝笑笑,拍拍刘西昂十指互缠互抠的手,“姐姐,你出来一下,你的东西我替你弄好了。”

  嫣如咽了口水,清清嗓子,佯装镇静优雅,袅袅而出。姐妹俩一前一后,寻至处远离陈家铺子的鲜有人迹清净处,嫣宝忽然转身,掏出怀里的当票和银子,使劲砸向姐姐:“尤嫣如!瞎肏的混咬舌根!你是疯了吗?!我跟姓邵的才见了几回?什么事也没有!你瞎编乱造个屁!自个过了见不得人的日子,凭什么来祸害我!”

  嫣如忙将钱票揣进兜里,骂道:“尤嫣宝,我千辛万苦给你挣来的入学帖子,你来了京城,光寻这样的货色?庄户农人出身?卖果脯的?他除了皮肉好看,他有个屁!你要想嫁给小户人家,你早说啊!何必白费我的力气把你带来这,直接让娘在街头街尾给你挑一个便是!”

  “尤嫣如,你有病,真的,你有病。”嫣宝唾骂,“我找什么货色?那你又挑了什么货色?我不像你,我找皮相好的,你找像貔貅的,大头大嘴没屁眼,只进不出,连置办衣服的钱都不舍得给你——噢,不对,貔貅还是神兽,你男人是金蟾!长得像癞蛤蟆,丑到能辟邪!”

  竭力遮掩的不堪,被妹妹堂而皇之揭开,嫣如恼羞成怒,作势要打。嫣宝抓着她的手,啐道:“夹着那屄嘴,不敢骂你守财奴的婆家,来骂我作甚?与其管我,管管你男人罢!他不舍得给你用银子,省下的全拿去秦楼楚馆逍遥了。”

  嫣如一怔:“什么?”

  嫣宝扯整身上的衣衫, 嗤之以鼻:“谁不知道薛贾逮着机会便去喝花酒睡觉快活?你别不信,方才我从当铺回来还见着了。我那好姐夫在前头那条街的青楼里,搂了两个女人吃酒,黏黏腻腻呼呼的。你去罢,你去看罢。得空来摆弄我,不如瞧瞧他!”嫣宝骂痛快利落了,奔回陈家铺子同情郎好好讲讲话,徒留嫣如呆在原处。

  嫣如不是彻底的傻子,她一直知道薛贾不安分,从来不在意罢了,毕竟哪个男人不爱花天酒地,跟狐媚妖精妖妖调调,她懒得吃醋。今儿个被嫣宝一提,倒叫她担忧:

  “他去一回两回,我懒得计较。可钱都在这傻货手里,他想怎么花怎么花,倘若看上哪个狐媚子,经不住要给她赎身;或者跟她爹似的,偷摸纳了穷却略有姿色的,养在什么甜水街糖水巷,然后弄进黛园跟她抢位子;或者干脆一纸休书,把她扫地出门,那可咋整?”

  像是有双手,将她的心揪起来,凌空悬挂,嫣如慌慌张张,惴惴不安。她没去探探薛贾是否在青楼舞坊里,只往当铺里走——在又能如何,能进去把他拉出来丢尽柴房关着吗?关键是,往后得留住他,叫他的心放在她那。嫣如抓耳挠腮,秋水书院的雪姑给她算命时说,她是命格乃日丽中天格,起运早,易得贵人相中,须得奋发搏一搏,方可避免穷困潦倒。嫣如起初半信半疑,跟了柳襄后暂且不信好些时日。现下细细想来,贵人定是嵇明修;当过丹青神女,起运早,那也是事实;尽管薛贾骗她,但她当初放手一搏后,到底能住上大宅园林,成了朱门绣户座上宾,处在人生至高处。桩桩件件,皆应证雪姑的话实在灵验,往后,岂不是要穷困潦倒?

  那可不行?!

  既然如此,的确该听那雪姑主意,放手搏一搏。

  怎么搏?要个孩子吗?成亲颇久,肚子一直没动静。去年被王贤依逼着喝了大半年补药,直到瞧了个太医,方知其实是薛贾体内肾气虚衰。嫣如对孩子没有太大欲望,她承认自己是个吃不了苦头的懦夫,恐惧怀胎十月上吐下泻的痛苦,恐惧生产分娩的痛苦,恐惧照顾孩子的痛苦,更恐惧和丈夫貌合神离,让孩子成了第二个自己的痛苦——哪怕是她知道生了孩子自己在家里好过一些,她依旧无比抗拒。喝补药那些日夜,嫣如时常梦到自己有了身孕,猛不丁从床上跃起,冲进池塘里,蹲在岸边下了堆小蝌蚪。小蝌蚪一沾水,全变成了小小的蛤蟆,呱呱呱冲着她喊“娘”。她临水自照,自己亦成了蛙,咕呱咕呱叫。随即从惊醒,耳边没有蛤蟆,只有丈夫薛贾。

  算了算了,慢慢来,孩子的事不能急。每个母亲皆有爱自己的孩子,尤嫣如爱孩子的法子,便是别让它轻易降生——就算是为了自己在薛府的地位,她仍不愿。

  那如何才能既不用生孩子,亦可快、稳、定地揪着薛贾,莫叫他被人勾魂去?嫣如灵机一动:雪姑,是算命的,既然算命的能给我算出运势,那不妨,我再去寻个算命的问问,叫他们给我支支招。

  她起兴,拐过俩路口,挑个算卦人颇多的小摊,强行插进前头,占去最前头那个农妇的位置,对着那蓄着山羊胡子的道士道:“大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男人踏踏实实在我身边,别被狐媚子勾去魂?”

  “有是必然有,只是起法有些伤身,通常——”算命道士皱眉,左手的食指搓搓拇指。嫣如听懂暗示,心疼兜里当衣物换来的银子还未捂热,咬牙露出一块:“够不够?”

  “够够够。”道士欲掂掂银子,嫣如的手塞进怀里道:“你先替我想办法,若能成,少不得你银子。”

  都好说只要给钱,道士告诉她:“你今夜,把你官人同你,你俩的头发和指甲取到,明儿个拿到这来。我回去给你做法,两日后,你再来这,我将符纸给你,回去塞到你跟你官人同住的闺房里。”

  嫣如只得答应,依照道士所述,夜里小意温柔,替薛贾洗发篦发、绞了手脚共二十个指甲,小心翼翼,连同二人的生辰八字包好,次日假借找嫣宝之名,出了黛园,躲过薛贾,悄悄塞给那道士。又耐着性子等上三两日,她如愿以偿,拿到符纸小人。

  “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花了当衣服的大半银子,得了这么个好东西,若能真让薛大傻子不养二房、小妾,一心一意让我坐稳薛府大娘子的位置,那银子花的便是值!”嫣如自言自语,将符纸压到夫妇俩的床榻下,祈求玉帝老儿三清道人大发慈悲,叫牢牢锁在她身边,做她一个人的夫君,千万千万,别再外头弄出什么狐狸鸡精,更别生下什么小蟾蜍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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