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81)

  薛贾腿一软,跌落在地,支撑着坐回凳子,颤抖道:“我······我不知道,他,他那天在台上唱曲,还一副优伶扮相······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不是唱戏的,是王爷亲戚啊?”

  “混账!”王贤依恨铁不成钢,“我平日教导你,既然在京城里行商,放聪明些,多打听些事!多认些人!你偏不听!”

  安姐儿环顾,见到嫣如,猜出她的身份,又讥讽道:“王姐姐,不是我说,你儿子不行,新妇也挺有意思啊?自己成婚前跟书院里的老师不清不楚,还想教自己妹妹自荐枕席,塞给人家做二房,当着好些人的面,让你妹妹跟邵家的公子眉来眼去,卿卿我我,事都传到邵府人家娘子耳朵里了——人家才成亲多久,恶心谁呢?今儿个我同邵衙内的妻子杨大娘子去赏梅,听她不阴不阳的酸了我好一阵,说我们史家既然这么想同邵府攀亲,何必绕大弯子,不如您生个妹妹,再给他相公纳去好了。爹,要不是看着您跟邵府有生意往来,我真的咽不下这气,您说说,您好心让薛贾叫您几声义父,他出去丢人,还打着咱们家的旗号,丢咱们家的人,臭咱们家名声?普天之下哪有这档事!还有你,尤嫣如是吧?你们金陵尤家会不会教女儿?不会说一声,我寻个好点的师傅,好好给你们家讲讲礼义廉耻。”

  安姐儿叽里呱啦一通,嫣如左耳进,右耳出,搅得脑子全是浆糊,发懵。听见她歇斯底里骂到自家,嫣如清醒不少,怒道:“你嘴巴干净点!你很懂礼义廉耻吗?在我家里对着我婆母大呼小叫?骂完我丈夫骂我娘家?”

  似是听闻天大笑话,轮到安姐发懵:“什么?”

  王贤依和薛贾脸色大变,母子二人急忙扯住嫣如,让她闭嘴。可惜动作比不上声音,薛贾没来得及捂住嫣如的嘴,她正义凛然,摆出女主人的姿态:“我说,你凭什么在我家里对我婆母大呼小叫?骂完我丈夫骂我娘家?你算老几?”

  “哈哈哈哈哈。”安姐儿不怒反笑,揪住面如铁灰的史老爷,“爹,爹,您听听这话,乐到我了。真是世风日下,家奴的媳妇,对着主子大呼小叫。尤嫣如,你每日乘的那辆翠幄青?车是我小时候坐腻了,不要的;这黛园,是我爹买下的,你说说,我算老几,你又算老几?”

  家。奴?

  瞬间,宛如脊梁被劈开,倾下整桶冰雪水,窗外的朔风呼啸,钻进脑子里,像极了尖叫,嫣如舌尖发苦,看着安姐儿,重复了那两个字:“家奴?”

  安姐儿见她反应,当下明白七八分:薛贾一家常拿着父亲史坚的鸡毛当令箭,借着史家的富贵,在外头充大尾巴狼,唬住不少人,想来这蠢妇被薛贾唬住,真以为自己掉得金龟婿,不禁好笑,助她认清真相:“对啊,家奴。你们姓薛的一家,虽未直接卖身给我们史家,可天天给我爹鞍前马后,从我家指缝里赚钱过活,还不算家奴么?跑马场是我爹派给你家帮忙打理的,启贤当铺是我爹出资,你婆母公爹出力打理的,黛园是我家招待贵客的园子,给你和你丈夫住着,替我们守着看看门面。王姐姐,不是吗?难不成,我跟我哥哥平常敬你几分,叫你几声姐姐,你的宝贝儿子随口叫我爹几声义父,薛府上下真当我们是你家亲戚么?”

  史老爷沉默不语,随手拿起边上的茶盏,怒掷:“砰——”王贤依和薛鹏脸面难堪,却不敢发作,强陪笑脸,起身说尽好话。

  嫣如浑身战栗,手脚冰凉,薛贾恐她再生事端,趁她发疯之前,将她拖走。夫妇二人拉扯着回房,嫣如踹了薛贾一脚:“狗吃心肠的货!你们薛府上下骗我!”

  薛贾反骂:“骗你什么了?”

  嫣如细数婚前桩桩件件,暴跳如雷:“你口口声声跟我家说,你们经商,有多少银子,多少珠宝,全是骗我的!当铺是骗我的,马场是骗我的,连黛园也是骗我的!我说怎么每回史坚会客都来这?我说怎么不让我住大院?我说怎么你们家大事小事都要问史坚,原来是你骗我?你做了人家的奴才,骗我嫁进来跟你家一起做奴才?你骗我在这里替人家看门!你们薛家心肠都被狗吃了!”

  “呸,尤嫣如,我是对你说了些大话,那给你家的聘礼是真的吧?给你买的衣服首饰是真的吧?我给你管过当铺,是真的吧?你会吗?你会看吗,你除了知道抱着账本傻笑,你管过当铺的生意吗?更别说马场,你连马都不会骑,去也不愿意去一回,也好意思提马场?”薛贾揪着她,扭打着到了梳妆台前,粗鲁甩出妆奁里镜子,摁住嫣如:“薛家,薛家,我们薛家,尤嫣如,骂我们薛家之前,你也睁大眼睛仔细瞧瞧,照照你这副德行,你穿的、用的、戴的,哪样不是我们薛家的?也好意思叫叫叫?我骗你又怎样?你不也装富家千金骗我吗?”

  嫣如语塞,咒骂着“狗娘养的”“下三滥”之类云云,对薛贾拳打脚踢。薛贾满心要挽回史老爷,生怕去晚了,史老爷拍拍屁股走人,他连磕头认错都没得机会,随手推开嫣如,屁颠屁颠奔向诸芳院,徒留嫣如在房中。

  嫣如肝肠寸断,一步一晃出了屋门,站在院中,脑子嗡嗡,秋水书院的铜钟声,她娘绣架刮蹭地面的咯吱声,她爹铲子敲打瓷盆的荡荡声,外祖母翻动族谱的沙沙声,观砚书院的读书声······什么声响都有,可最清晰的,莫过于安姐儿说的:“家奴。”

  家奴。

  家奴。

  家奴。

  月亮和昨日一般高悬,在天上是萤黄色,投落在地的却是惨白的光晕。环顾四周,黑夜中,亭台水榭、花草树木,只剩下黑色的轮廓,朔风刮过周围的树木,光影摇动,恰似鬼魅。未掉的竹叶和竹子摩擦,吱呀吱呀,像极了尖锐的嘲笑。

  一切富贵,都不是她的。一切讥笑,都是她的。

  她费尽心机,苦心钻研,舍弃了爱人柳襄,舍弃了挚友郑姒蕊,舍弃了尊严和情谊,急匆匆嫁入这皇城下看似显贵至极的人家,到头来 竹篮打水 一场空,竟做了个,家奴的新妇?

  “窃——”嫣如嗤了出来,抬头望天,婵娟自从柳襄分别之夜,一直伴她左右,此时不再像嫦娥留下的泪,只像个硕大的铜镜,照出世人汲汲营营的丑态,映出众生万象的荒唐,落在嫣如眼里,因满眶泪水,支离破碎。

  寒风中,嫣如身着单衣, 号恸崩摧。

  第64章 奴颜婢膝

  薛家应是得罪史老爷了。他勒令,嫣如薛贾夫妇二人逐出原先住着的院子,叫他们搬到黛园西北角的辟幽馆内。

  辟幽馆,顾名思义,僻偏幽静之地,本是堆放杂货的去处,论舒适,连雀鸟叽叽喳喳的莺语堂都比不上。偏偏安姐儿缺德,说辟幽馆厢房里放了不少大件的贵重家具,不好挪动,要求他们姑且住进耳房,若不愿,则要褫夺薛家给史府的料理生意之权。王贤依和薛鹏饶是心疼,苦于赚钱求生艰难,也不敢多言。

  真真是奇耻大辱!

  薛家得罪史老爷尚且另当别论,嫣如,着实触怒了她的婆母王贤依。

  普天之下,只有母亲宽容好大儿,哪有婆母站在儿媳那头的道理?她是做娘的,自己的好大儿,除了丑一些、傻一些、读书困难些、爱眠花宿柳好色些、在生意场上笨拙些,四舍五入,到底能算个好孩子。自从娶了新妇进门,变得不着四六,造出来的荒唐事一件比一件瞠目结舌,可见尤嫣如这儿媳妇真不行,所谓的咏絮才只在吹出来的牛皮里,更无停机德,不会规劝丈夫,倒把他教得坏上加坏,迟早要惹出天大的祸事。

  难怪老人讲,好媳妇不上门,上门媳妇不值钱。联想金陵尤氏跟儿子未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扮成富家名媛冲着男人勾勾搭搭,诓骗儿子,叫他们薛家统统上了她的当,王贤依咽不下这口气,使出雷霆手腕:先收走启贤当铺的账本,物归原主;再吩咐账房,把拨给儿子屋里的份例省去三分之二,不给嫣如,直接交到薛贾手里,任他开销;最后,将安排在黛园的奴仆减去,连善娟也召回自己身边,只剩一个厨子、一个浆洗丫鬟和隆儿照顾薛贾的饮食起居。

  仆人们轰隆隆收拾细软搬走,嫣如听着响动,痛恨不止,失落无尽。嫁进门数百日夜,在这住一年有余,她竟才得知这园子不是她的,更不是丈夫的;整个黛园除了隆儿善娟,其余的丫鬟、粗使、厨子皆从史老爷手底下拨来。难怪呢,刚搬家那会子她还好奇,为何这头里没个管事当家打理琐事,原来黛园的管事,就是她的婆母王贤依!

  得知真相亦是无用。合离?她不敢。来时候就没什么值钱的嫁妆,前头发到手的月例,嫣如皆有多少花多少,拿去买这买那,月月半分不剩,如今装私房的口袋晃荡起来,听不见半响。若离开薛府,她无钱可依,无处可去,无技傍身,寻不着营生,娘家那头绝不允许她回金陵吃白饭。她未到二十五,还是能科考的,啧,孔孟春秋比薛贾跟王贤依还难伺候,不去!难不成真像几年前郑姒蕊说的,出去摆摊卖锥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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