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76)

  嫣如抖着二郎腿,翘首盼望郑姒蕊满载礼物,登门拜访之日。她已经被薛贾轻视颇久,到时候还能在薛贾面前显摆自己一回,真牛!

  等啊等,半月以后,嫣如没等到账本,也没等来加官进爵的郑姒蕊,倒是等来了另一个好友——文悦。

  文悦三个月前出嫁,挽着发髻,穿着妇人的衣裙,秉性还是同从前,受惊小兔似地着急忙慌扑进黛园,抓住嫣如的手道:“嫣如,完了完了,郑师姐,郑师姐被关进刑部大牢了!”

  嫣如腔喉发麻发痒:“你骗我的吧?”

  文悦道:“怎么会骗你,我公爹就是刑部的。他亲口告诉我,我在观砚书院的郑师姐,前段时间闹出她行为不端、与上司卢侍郎苟合的传言,还说她跟从前在金陵,靠着跟恩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进了秋水书院。去了老师书房一夜,第二天便能去京城读书了?”

  “不可能。”嫣如斩钉截铁,“我还不了解她吗?她顶天讨厌男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不对,充其量是捕风捉影的谣言,怎么还进了大牢?”

  “本是行为作风,查清便是。可是不知为何,查着查着,竟莫名其妙传出,郑师姐可能与科考舞弊有关。郑师姐那场本出了夹带舞弊之事,加上这些年卢氏在朝中炙手可热,郑师姐与卢家叔侄两人有······聚麀之诮······于是怀疑,卢家人暗中给郑师姐透题了。现在将郑师姐和卢侍郎关押,刑部审问一番。”文悦说罢,催促嫣如收拾衣衫,随自己进城看人。

  舞弊,一旦落实,那可是发配边疆的罪过。

  嫣如闻言,如脚踩棉花,耳鸣目眩,不知究竟如何梳妆,不知究竟如何出门。马车一路蹄疾,她思索了一路,很难不想起半月前,为了拿回账本,嫣如在史老爷面前卖乖讨巧,将郑姒蕊的往事告知外男。

  莫非,郑姒蕊的遭遇,真与自己有关?可是,他们也是说,为了郑姒蕊升职才打听的啊?

  未思索个究竟,抬眼间,马车停在刑部大牢门前。文悦使了些碎银,牵着嫣如钻进去。厚石板分隔,大牢内部昏暗潮湿,带着久不见清白天空才有的霉味,不时窜出两三只蟑螂。

  两位贵妇的绣鞋踩在石板上,一步,一黏,直至尽头处的一间石室,二人才见到了郑姒蕊。她是在户部放衙前被带走的,身上的官服腰带被剥下,当下仅着内里的单衣,发髻松散,几缕垂落在肩上。

  狼狈至极,惨淡至极。

  第61章 割袍断义

  户部去往大牢途中,郑姒蕊已明白了前因后果:她跟卢之岭上报了盐商史坚偷税漏税之嫌,尚书以复核为借口,在户部内部高高揭起,轻轻落下,短期之内再无下文。不日,她和卢之岭旧情被掀开,流言四起,甚至牵扯了夫子,脏的臭的喷了一头。再然后,就捏造出夫子、卢之岭以家族势力,捧她上位,科考之日透题泄题。以上种种,必然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欲要将她和卢之岭双双击倒,除之而后快。

  可是为什么?风声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她谨记父亲母亲的话,防备闲言碎语,当年上船时捂得严严实实,去往京城之事绝口不提,离开金陵三日,母亲才对外宣称她往岭南去;到京城,她爱惜羽毛,从不与男人过多言语;对于自己与卢家的关系、在金陵的关系,绝口不提,整个观砚书院的师生只知她是家贫的金陵人;进了户部,与侍郎、尚书报账,非得房门打开,且有一二吏员在侧。

  她已经如此爱惜羽毛,依旧会惹出谣传?她跟老师清清白白,为何会编造得如此不堪?莫非是金陵那边惹出的消息么?倘若真是金陵,时间掐的也太紧些罢?

  是她这些年还不够庄重检点吗?是她不够分明吗?还是当年的少女心性和欲望,其实罪不容诛,天理不容?

  郑姒蕊百思不得其解。起身,茕茕立于石窗之下。

  旭日东升,依旧与昨天的旭日无异,可今日的她已非昨日的她。昨日此时,她还是紫蟒加身,腰佩官带,仆奴侍候,离开居住御赐宅院,前往天子朝下;短短十二个时辰,她在众目睽睽下被扒去五品官服仪制,声名狼藉,沦为阶下囚。刑部的牢狱乃石室,不通风透气,牢里供人垫坐的稻草潮湿,霉味刺鼻难忍,加剧她的心绪不宁。几年前被整个书院嚼舌根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独自坐于此处,闭上双眼,耳边竟似有千万人在耳边念叨:

  “郑姒蕊真不要脸,想拿捏着卢公子往上爬。”

  “整日假清高,嘴上刻苦读书求功名,原来都是是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什么条件?还敢这么拖着卢公子,活该,鸡飞蛋打了吧,人家不要她喽~活该。”

  “小门小户的女人就是这样,心比天高,贪多嚼不烂。”

  流言蜚语不堪入耳,黑暗中,除了易彬和嫣如,所有秋水书院的人全围着她,讥笑讽刺,落井下石,唾沫星子滴在地上,融进土里,脚下的地成了泥沼,她陷在里头,却挣脱不得,只能被困在原地,一点一点下沉,一点一点任泥污满身。

  “啊!”郑姒蕊捂着耳朵怒吼。睁开双眼,微弱的阳光从那扇小小的、唯一的窗户透进来,打在消瘦的身躯上——她难得睡着,却做了个噩梦,似梦非梦中,过去的不堪又出来折磨;梦醒时分,不知折磨自己的究竟是心魔,还是世道对女子的苛待。

  郑姒蕊从冰凉的石床爬起,背对牢门,立于窗前,泪湿薄衫。

  “姒蕊,姒蕊。”

  身后有人呼唤名讳,郑姒蕊抹去泪痕,粗略拢齐头发,转身,惊呼:“嫣如?文师妹?”

  她快步向前站在牢门前,隔着手臂粗壮的栅栏问:“你们来了?这样进大牢里,若是被我牵连可如何是好?”

  文悦道:“怕什么,反正我和嫣如也没参考,何况我公爹在刑部,还是能说上话的。”

  郑姒蕊的手抓在栅栏上,嫣如本想握住,见栅栏积着油腻的污垢,郑姒蕊十指不净,起了嫌弃,不愿委屈自己,只道:“哎呀,对对对,我俩又不科考,怕什么。”

  文悦看郑姒蕊只着里衣,没有外袍,一来深秋已至,入夜寒冷,二来,刑部狱卒皆为男子,女子遭此对待,颇为耻辱,连忙脱下身上装饰的袍子,伸进栅栏里:“郑师姐莫怕,我公爹说,只是嫌疑,暂且收监几日调查。何况如今外头的话,多为捕风捉影,并无铁证。我在书院里看过师姐的文章,师姐的文采学识,决不需靠考场舞弊才能上榜。我夫君已经寻得了当初的贡院的吏员作证,搜身、搜场时并未发现师姐有夹带;下午我们夫妇去找观砚的夫子们,叫他们作证,师姐在书院小考的成绩是心乱所致,一旦静心答题,必是翘楚。”

  嫣如道:“找观砚的夫子作证,那也只能说清没作弊,姒蕊那些闲话可怎办?”

  文悦犯难,人言可畏,她可以替师姐找出未有舞弊的关键证据,却难以洗清郑姒蕊同男子的流言谣传,道:“师姐,我知道没有女子愿意面对这些肮脏污秽的疯话,但时至今日,你得平心静气,好好琢磨一番,想想究竟这流言是从那里起来的,为什么会出来,咱们才能找到源头,找到究竟是谁头一个胡编乱造的。”

  嫣如心慌,急忙洗清自己的嫌疑:“肯定是在秋水书院的同学,肯定是她们传出来的。以前姒蕊跟卢之岭吵架,她们带头说不停,还说得特别特别难听!不是她们还有谁。”

  文悦道:“那也不可能吧?你们的同学不是在金陵么?若是从金陵传到京城,那应是在坊间先传,其次才是朝廷官员得知。可是我公爹查的时候发现,外头的百姓鲜少知道,只有一两个朝廷官员会去听曲的清馆,里头的姑娘知道。”

  嫣如抓狂:“那可能是你公爹没问着对的人,不是秋水书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姒蕊当初是去了夫子的书房。肯定就是秋水书院——”

  “等等!不对,不对”郑姒蕊打断她,潜入时间长河中摸索,“不对,夫子除了我,也厚待过几个白身贫寒书生——除了吏部的方尚书,当年求他收徒被拒绝——夫子对席下贫穷的弟子,都是很好的,为何,为何怎么单单说我呢?仅仅因为我是女子么?

  可就算是京城传言我跟卢之岭的事,最多也是我和卢之岭不端不检,并不会牵扯到夫子头上。他们怎么知道,我来京城之前的夜里,曾经去过夫子的书房?我记得,我记得那夜是十四,第二日是书院的月假。通常,每月十四午后,她们家里的马夫就会到书院接人,到了晚上,书院里的学生几乎都走光了。”

  郑姒蕊昂首,皱眉,盯着嫣如的眼睛:“整个秋水书院,只有我和嫣如,我们两个家里没有车夫。嫣如爹都是第二日一早租车接嫣如,通常若易彬不捎我,每月十四的夜里,书院里只有嫣如和我两人。

  那日是十四,夫子找我的时候,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其余的同学早走了。师母的女使来敲门,说的是师母找我,那时候,你在我房里,整个寝院,只有你在,你还在我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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