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75)

  张侍郎道:“噢?可是郑姒蕊?”

  嫣如攀话套近乎,将往事竹筒倒豆,撒得彻底干净:“对,她从前跟我一块在金陵的秋水书院念书,我们的夫子是卢天问,致仕前在翰林院。”

  史老爷好奇:“金陵?根据我朝女官律法,女子只能在户籍地科考,亦只能在户籍地上任。她怎么到京城任职?”

  方尚书道:“我见过她的籍册,她在金陵秋水书院念了一年半载,后来转到了京城的观砚书院。”

  嫣如插嘴:“对对对,她后来转到了观砚书院,我也到了观砚书院。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书院了,我们都在观砚书院念过书,都是观砚书院的女弟子!”

  史老爷道:“观砚书院?那是好难进的书院,她父亲是哪位大人呐?”

  嫣如道:“她是白身,祖上算不得贫穷,只出了她父亲这个秀才,为了读书把家里折腾得没钱了。所以她羡慕我是书香世家——噢,妾家中外祖家中出过枢密院院士。”

  “啊,这样,她倒是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张侍郎笑,“我见她聪慧,谈吐不俗,又是能观砚书院念书的外乡人,一直以为是金陵那户名门望族的女儿。”

  不是要来看画谈画么?嫣如疑惑,遂问:“两位大人,怎么在说起了她呢?”

  张侍郎道:“是这样,既然你不是外人,我便与你直说罢。郑姒蕊自上任起,敦本务实,恪尽职守,我这个当上司的,可不能薄待她,想着上书,恳请圣上替她升升官职位。”

  嫣如受宠若惊:“真,真的吗?这是能说的吗?这是能告诉我的吗?”

  史老爷笑道:“怎么不行?你可是她的挚友。张侍郎不好与她直说的,告诉你又何妨。喏,吏部的张尚书都在这了,方尚书可是掌管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

  方尚书道:“的确有此番打算,并不诓你。”

  史老爷道:“两位大人是君子,君子一出,驷马难追,诓你一介妇人作甚?”

  嫣如大喜:“那太好了,蕊蕊可以升官哩。我现在这替她谢过两位人。”

  “这有何好谢的?举荐下属能臣,本是分内之事。”张侍郎摆摆手,仿佛我朝官员调度尽在他鼓掌,忽而话锋一转,“只是,姒蕊在衙门里,独来独往,纵然交谈,也只同那一两个女官。除了任上之事,我待她了解甚少,不知推荐的公文该如何落笔,如何同圣上褒奖她的为人。”

  史老爷道:“这有何难?那位郑大人的同窗挚友、莫逆之交,如今可是在眼前。”

  嫣如忙道:“对对。姒蕊什么事,我都知道。大人若是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便是。”

  张侍郎笑:“传言她求学之期,十分刻苦用功,教过她的夫子都喜欢她。”

  嫣如道:“是啊,尤其是我们秋水书院的卢夫子,待她特别特别好。她家里很穷,发了高热还看不起病。秋水书院的束修高昂,按理说是念不了秋水书院。是夫子直接给她免了所有花销,只要她到厨房帮忙抵债——噢,她念书,也是夫子在街市上瞧见她,看了看她的字,就叫她来书院。”

  方尚书道:“不愧是卢翰林,慧眼识英才。”

  张侍郎不置可否,道:“那她怎么又从金陵到了京城?”

  言谈间,嫣如早已放下戒备,当对面三人真是她的“世伯义父”,在亲戚长辈闲话家常,细细回忆:“嗯······这就不清楚了。就,有一天夜里,夫子叫了她去书房,第二天她就下山去了,后来行礼什么的也是草草收拾便走。我也是一年以后到了京城念书,才知她在观砚书院。”

  “啊这样······”史、方、张三人不约而同感慨,琢磨片刻,方尚书道:“我外甥女家人前也在观砚书院念过。听说郑姒蕊从前,成绩仅在中列,哪知后来竟中了举,成了女官。”

  嫣如道:“是这样,郑姒蕊读书不要命的。她说她此生最大的志向,是做个女官,为了做女官,什么代价都能付,就算不成亲,只要能一直在任上也可以。”

  方尚书、张侍郎沉默,沉思,仅有史老爷鼓掌道:“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志气。好了,尤姐儿,你且先回屋里用午膳罢,我给大郎拿了一笼鹌鹑,叫厨房中午炸了,你可得多吃两只。”

  千载难逢时机,嫣如可得抓紧,趁史老爷心情甚好,急忙道:“义父,孩儿有事相求,不知义父可否答应?”

  史老爷问:“今日你为两位大人分忧,有功,尽管说。”

  嫣如道:“义父,官人同我家下聘时说了,当铺往后是我的,交给我打理。可启贤书院的账本,如今在婆母那,婆母不愿叫我拿着,怪叫人难办的。义父可否出面,帮我同婆母求求情?把那账本物归原主?”

  “账本啊?”史老爷沉吟片刻,果断道,“行,小事罢了。我明日修书,劝劝你婆母,孩子能承担的事便让孩子承担操心,没比较累着自己。”

  “义父所言极是!”嫣如眼角眉梢皆是得意,行礼道:“谢义父疼爱。那,孩儿不耽误三位长辈谈事,义父,方世伯,张世伯,妾先下去,若有事,您三位随时唤我便是。”

  史、方、张三人微笑,目送嫣如出了屋子,走远,方尚书提笔,草草写下几个大字:卢天问,卢之岭,观砚书院。

  史老爷变了慈祥模样,看着白纸黑字,冷漠严肃:“方才那妇人的话,二位大人有何见解?”

  方尚书道:“卢之岭背后是卢家,卢家人在朝廷风头正盛。这个郑姒蕊就不一样了,家贫,白丁,从底下上来的,毫无根基可言,尽管拿她开刀。”

  史老爷谨慎道:“可她是卢天问的爱徒。圣上还是太子时可是叫过他老师,虽已致仕,但在圣上那还说得上话。”

  “爱徒?若不只是爱徒呢?”张侍郎挺直了背,戏谑地看了看左右,“郑姒蕊的姒,可是褒姒的姒。二位没见过那郑姒蕊的容貌,那叫个美若天仙,若生在你我家里,送进宫当娘娘,必能保咱们一世富贵无忧。”

  史老爷读懂了张侍郎的眼神和暗示,笑:“如此一来,方才尤氏口中的故事,真是能变得有趣呢。一个沉鱼落雁的贫家女,自小做着成为朝廷重臣的梦。后来在大街上邂逅了致仕还乡的才子,才子为了她,破例,分文不收,让她到自己开的书院里读书、习字、同吃、同住,啧,啧啧。”

  “不止呢。”方尚书开口,“杜侍郎还不知道罢,您的同僚卢之岭卢侍郎,跟这个郑姒蕊可是真真切切有一段情呢。我差人在金陵打听过,郑姒蕊从前在秋水书院,与那卢之岭好过,整日私会,在书院园子里赏月吟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比才子佳人更佳话的,那只能是才子月会饱读诗书的佳人了。”

  杜侍郎惊叹:“呀呀呀,往日在衙门里,她连话都不愿跟男人多说一句,我当她是个清高至极的。没想到在金陵,她本事这么大?尤氏说她去了老师的书院一趟,后来就莫名消失,再后来便到了京城——厉害啊,想来是有些手段的。”

  “还有件事。”方尚书提笔写下科举二字,“她的成绩,在观砚书院里并非数一数二,为何能一朝中举,成了十二女官之一?其中的文章,也不知能做得多深奥啊?”

  方尚书道:“看来郑姒蕊的姒,不仅仅是褒姒的姒;郑姒蕊的郑,也能是郑声乱雅的郑,郑姒蕊的蕊,更可能是浮花浪蕊的蕊噢?”

  “的确如此。”杜侍郎点头,调笑道,“所以啊,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查出账面上税款的端倪,既没查到旁的事宜,也没牵扯到上头那位,史老爷何须惧怕?弄垮一个女人而已,也不是多费力的事,更何况是要搞垮个极其美貌的女人?挑一些只言片语,擦点火星子,添把柴,无需管那是真是假,流言蜚语自然能将她焚化了。”

  “怪我怪我。”史老爷笑着摇头,“怨我,杞人忧天。杜侍郎言之有理,这世道,还是站在咱们这多一些。”

  杜侍郎道:“卢之岭,早看他不顺眼。黄口孺子,乳臭没干多少年,靠着兄夫裙带挤进户部,竟要与我平起平坐?”

  “搞不垮卢之岭,也能叫郑姒蕊吃些苦,多管闲事、自诩清高的货色,果然都是卢天问的学生。卢天问,十五年前,你看不上我,不屑收我做你的学生,如今我倒是看看,你选中的、你心仪的学生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方尚书嗤笑,将桌上写着三四人名字的纸张揉皱,扔进小小的炉子。红炭烫出火焰,灼热迅速吞噬上头的字,不消片刻,原本至极的纯白,化为灰烬。

  阴谋的网已经织成,网下的人依旧毫不知情。嫣如洋洋得意,就着盘中美味的油炸鹌鹑,回味方才在屋里与义父、方世伯、杜世伯言谈甚欢,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手腕了得,三言两语哄得长辈们开心,既拿回账本,又帮郑姒蕊在她上司面前美言。

  呜呼!郑姒蕊可真欠自己太多,待郑姒蕊升官,她定要去郑府,叫郑姒蕊给自己买些好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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