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65)

  次日,薛贾出去打点,嫣如使退了闲杂人,单独唤勉宗拿了账本、印章、纸笔、钥匙到库房里,说是要清点货物。勉宗摸不着头脑,东家娘子是个天底下绝无仅有的懒货,吃饭想撑死,做活怕累死,怎突然勤快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嫣如关上门,直言道:“勉宗,你快些将上回,我同你看柜台那回,城西田家那小丫头来当的镯子,还有那收据寻出来。”

  勉宗不明就里,掏出钥匙开了货架的锁,取出那镯子,道:“这镯子还没到期呢,娘子取出来作甚?”

  嫣如铺好纸笔,道:“先别管,若这当票不是你写的,我也不会叫你来。你听我的便是。来,你重写一份,将这日期改了,改成前日,然后利钱增上一倍,快些。”

  勉宗觉得甚是荒谬,惊得口齿不清:“什,什么么?娘子?这得田家母女在场,咱们才能改罢?你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嫣如翻白眼:“你话够多。我是你家大娘子,你必然要听我的!叫你重写张当票而已,又不是谋财害命,快点下笔。”

  勉宗直呼:“娘子,那日你也在,田家那小姑娘什么模样你见了。她们家没个男人在家,穷得叮当响,得靠这镯子才能求大夫开药。如今要改了这日期,利钱还翻了一倍,她们无论如何也还不起呐!这跟谋财害命有何区别?”刹那,当日会宾室里邵衙内的言语浮上眼前,勉宗悟了七八分,抬眼看向嫣如,那张脸抹了京中时下最昂贵流行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眼底的伪善。

  勉宗讥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嫣如不屑:“什么坏璧好玉,你一个在这当差养家糊口的下等人,还管起我们主子的事?你写不写?不写无妨,那你也别在我们这做活了,月钱也别拿了,收拾东西快些走罢。你是个秀才又怎么的,外头多的是考不上功名的秀才,处处有人跟你争活干,我们启贤不怕找不着管事的。可你呢?你来我们这之前,空了多久的差?你娘子都差点替人缝补浆洗过活了。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若丢了差事,不怕你女儿也会遭那般苦头?我最看不上你这样的人,可怜人家的女儿,怎么不想想自己女儿?”

  杀人诛心,勉宗不再言语,沉默良久,拿起笔,按着嫣如的指示重新填了当票,盖了章。

  嫣如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地踏出库房,叫来隆儿:“状纸什么的都妥帖了罢?拿来给我签名画押——好嘞,你着这个当票跟状纸,去了衙门,就告她们田家母女逾期不赎,欠下当票利钱。不还钱就罢,还不舍得将东西给予我们,闹着撒泼从我们这夺去,我们束手无策了,且让衙门治罪她们母女的罪过罢!”

  隆儿收拾妥帖,坐上车,匆忙奔向衙门。

  常言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更何况,薛府的状纸得了专人指点,字句清晰,又有盖印的当票存根,确凿证据面前,天王老子来了也有理。贫寒的田娟母女若想求得一句公道话,自然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般可笑。

  经了公堂明辨是非,那镯子此身分明,嫣如托工匠翻新了,再买了雕花檀木盒子,铺上红色绸带,精心装点,送入邵府那金枝玉叶手中,博得邵家小姑娘一笑。混世魔王原谅了自家叔叔,邵衙内大喜,在史老爷面前美言一番。

  很快,嫣如如愿以偿,拿到了史老爷手里西域商人的那套首饰。嵌了珠宝的金镯、金璎珞、金耳环、金发簪,统统往身上一带,嫣如感觉自己浑身闪耀,笼罩金光,好似天仙下凡。众人如愿以偿,心满意足,真是皆大欢喜,天高庆雷齐坠地。

  至于田娟母女后事如何?孤儿寡妇,升斗小民,卑如蝼蚁,不重要了。

  【碎碎念】:写得有点生气,今天要狂喝奶茶。

  第53章 斗珠皮料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托着上回智取玉镯的福,义父在邵衙内面前挣足了面,待薛府小两口愈发和善,邀着他们去了不少筵宴 。婚后的首个新年,嫣如过得何其奢靡和自在,琼浆玉液当水灌,肥鸡烧鹅从初一吃到十五,剔干净牙缝,嘴里那股酱肉味怎么也去不掉。

  金银窟里欢乐多,捧着玉制的杯子,使着象牙制成的筷子,酒足饭饱后,嫣如妩媚迷离地望着薛贾,愈发感慨自己当年的选择何其正确。

  尽管,这些好东西也不是薛府的,而是去了旁人家才得以享用。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能用上已经很了不起——总比郑姒蕊了不起。嫣如在名门望族的酒盅里浸淫许久,日渐瞧不上郑姒蕊芝麻绿豆大点的官位,许久不愿与旧友往来。只是近日鲜有玩乐好去处,又碰巧今朝是郑姒蕊生辰,嫣如勉强答应,暂时纡尊降贵,坐在郑府的厅堂里,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嫌弃了一遍:“蕊蕊,你这架子是竹子打的?不行,你没见过我那新园子里的集锦槅子,虽然也是竹子,但那可是湘妃竹打的,湘妃竹你知道吧,特别贵;嗯,这套茶具,好看是好看,可惜不是紫砂,拉跨了,该弄套好点的;哎哟!你怎么还摆以前的旧书,一点也不尊贵体面,扔了,像我那样买书局出的精装。”

  遭了她的嫌弃,郑姒蕊有些不悦:“上头都有我以前的批注,扔了干嘛,再说我都能背了,还买新的作甚?”

  嫣如似乎成了见多识广的名家,沉浸在高人一等、指点江山的快感里,丝毫未发觉朋友的异样:“那不能够!你说说你,现在位置不大,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啊!用的家具不是竹子便是寻常木头,没有玩意摆,你好歹挂点画啊。瞅瞅,也就现在坐着的躺椅屏风不错——好看是挺好看,谁画的?这屏风上头没印章啊,没印章的画不值钱啊!你看看,你一个朝廷命官,家里都没什么贵重的摆件,那别人来你这做客,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别人看,人家会笑的。”

  “无所谓,我一天天都在衙门里,压根没几个人来晚。”郑姒蕊满不在乎,玩着手里的茶具,“我的俸禄除去开销,还得拨一部分回金陵补给我爹娘盖房子,若再将钱花去装扮屋子,那连半分积蓄也存不下,面子不如里子重要。”

  嫣如道:“该省的不省,不用省的乱花。你中举后,金陵多少乡绅争着抢着巴结你,给你家换大屋子,是你们家人不愿要,否则能省下多大一笔。”

  “吃人家手短,拿人家嘴短。谁都不是菩萨,平白无故要了这么大礼,往后的代价,必定比礼物本身还大几倍,我只想图个清静快活。”郑姒蕊道,“反正我一日有有四五个时辰都在户部算账,回家便是睡觉。我一人呆着,家里的仆人连洗衣带做饭,也就四五个,何必浪费在虚的事物上。宁当有日筹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还是存着罢,我看见摸到兜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才踏实。”

  嫣如不置可否,问了旁的话:“为什么你总说在算账、对账,我听说这等小事,不都是吏员来的么?”

  郑姒蕊哀叹:“一言难尽,那些狗东西特别嫌弃我——也不是嫌弃我本人,就是瞧不上女的。要么抱怨女的吃不了苦、熬不了时辰,要么说‘哎呀别学了你们这些女官,三两年便要去嫁人了,教了你也白交’。总之,反正,许多事他们懒得教我,关键的位置不愿让我碰让我接,只把我丢去库里核版籍、核去年的账册,每日啪啪啪啪打算盘,啪啪啪啪。”她抱怨着,猛然发觉自己多言,将衙门事务说得太详细,话锋一转,换了话头:“最近更烦,你知道我新调来的上司是谁么——卢之岭!”

  “啊?!”嫣如惊呼,“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郑姒蕊苦笑,“本来对账便烦,还得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受得很。他也是烦人,按理说成亲两年有余,儿子都得开始学下地插秧了,旁的同僚不知道,可也该避避嫌罢。他倒好,主动寻我说话,问我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晦气!要不是有规矩,我都要在户部院里设个火盆,好方便我见了他就冲去跨一跨。”

  “真够下贱!没事找事!”嫣如替郑姒蕊痛骂。她向来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不禁庆幸道:薛贾易从前没有旁的相好,待我虽不够温柔,好歹满心里仅我一个,若他从前也有段情,像我同柳郎,或者像郑姒蕊同卢之岭, 动了真情, 卿卿我我,那我可是要杀人的!

  她正嘀咕,郑姒蕊摸了摸她身上的褂子:“哎,你这褂子料子好特别,似羊毛,又非羊毛,卷的像珠子一样。”

  她可算发现我这好衣衫了!嫣如得意道:“是吧,好看吧。这是薛贾新弄来的好东西,前些日子我穿这个,同那几个夫人去铁槛寺烧香,一行女眷里就数我的衣衫最贵气。”

  郑姒蕊道:“确实贵气,不但贵气,啧,还有一点点······老气?”

  她这一句话敲中嫣如七寸,这衣服上还用了青绉绸,黑压压一大块,与她们这般年纪的确老气,因为这压根不是她的,而是她的抠门好婆婆叫薛贾去寻来,给她王贤依自己穿的。嫣如瞧了眼红,特地撒泼打滚求薛贾先别拿给婆母,让自己穿着过过瘾。她唯恐被人寻问究竟,避而不谈,转而明知故问:“你知道,这皮料子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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