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如借机邀功道:“嗯嗯,是的呀是的呀。今日我在外头看了许久的铺子,忙得喝水的手都打颤,还是弄完了这笔买卖,才得歇息歇息呢。”
邵衙内面露遗憾:“哎,算了,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我也不好拿旁人的东西献殷勤。”说罢,他不知有意无意,补上一句:“烦呐烦呐,这些时日竟难有一事顺心顺意。想见尤娘子那户部当差的美人朋友——见不着,想弄个称心的好玩意——弄不到。”
嫣如和薛贾面面相觑,两张嘴憋不住一句话。史老爷笑道:“万物讲究缘分,若是有缘,自能相见相得。衙内暂且放心,薛家大郎和新妇本领颇大,自然能替衙内寻得好物,分忧解难。”
嫣如回身神,她恐邵衙内好色,不敢提起郑姒蕊,只拿送礼一事伶俐:“是呀是呀。衙内家里有这事,怎么不早些跟我们说,我们也好早些帮忙不是?官人,近日可得上心些,帮衙内寻个依心像意的新鲜玩意。”
“对对对!”薛贾忙不迭道,“衙内且放心,开当铺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做弟弟的定会帮您找个好礼!”
“那就先谢过薛公子、尤娘子了。”邵衙内双臂一挥,虚虚行礼。勉宗退下,在场四人继续闲话调笑。茶点用罢,意兴阑珊,邵衙内策马打道回府。史老爷送走贵客,仍还留在铺子里,唤了嫣如和薛贾谈心:“好孩儿,方才邵衙内的话,咱们都听见了,你俩上点心啊。义父最近有求于他,可别叫义父无面。”
嫣如道:“好啊好啊。能挑千斤担,不担九百九,我同官人定当使上拳劲,替他寻得个好物件。”
“哎哎哎。”史老爷摇头,“听他谦虚!他们邵府什么家世,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买不到的,再寻,能找到的比他眼睛里更好的玩意?送礼,讲究一个投其所好。他既喜欢那对镯子,你们弄下给他便是。但是名声得干净,别给人家添些莫须有的麻烦。”
薛贾的鼻翼沁出油光,他伸手揉了揉,又顺带挠挠鼻子,道:“明白,义父放心,我一定弄好!”
史老爷心满意足。天色不早,他也不久留,问些家常,再交代些生意上的事,甩袖离开。嫣如唤人收拾屋子,坐在薛贾腿上道:“官人,我当你同邵衙内已经很好,不成想,邵衙内同义父似乎更亲近。义父可真厉害呢,邵衙内平日同咱们出去玩,总爱仗着家底说话张扬不拘,活生生一个高粱纨绔,可对待义父,竟如此恭敬有礼。”
薛贾自豪:“谁叫咱们义父厉害呢。”
嫣如道:“官人,不是说义父只是个生意做很大的商人么?你快说说,义父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
薛贾噤声,吞了口唾沫:“嗨,义父明面上是个商人,其实家世不简单,乃京中世族史侯家的正房嫡孙。只是后来史家落寞,经济拮据,义父连续多年考不中举,进不了仕途,便直接出去经商,寻到摆弄盐引的门路,靠着购盐运销发了大财,有了今日的局面。不过义父有些古怪,他没得袭爵,不爱以公侯后人自称,只喜欢叫自个商人。”
嫣如惊道:“原来义父也是算王侯将相之后啊!难怪呢义父气宇不凡!哎,官人,咱们可得上心,明日一早就去弄那镯子!”
当票附的条据填了住址,嫣如和薛贾不费吹灰之力,便追到了那户人家里。只见街尾处的小瓦房里,乱也没东西可乱,寒酸得难同数年前的郑家一较高下,一对孤儿寡母刚送走大夫,大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小孩捧着个旧碗给她娘喂药。屋子虽破旧,地板和桌椅擦得干净,倒也没旁的异味,可薛贾还是同他媳妇一般,做作地捂着鼻子,喊出那姑娘留在当票上的、她母亲的名字:“田娟娘子,我是启贤当铺东家薛贾,这位我家娘子。“
嫣如在意自己”当家作主“的形象,万事还得从她嘴里说出来方成体统,连忙抢过话头: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商量。娘子昨日在启贤当铺当掉的那对玉镯,家里一位朋友瞧了十分喜欢,因而我们夫妇前来,是想问问娘子,可否将那银子直接卖与我?”
薛贾补上:“没错,我们这样好的礼义人家,不会欺负你。你开个价吧。”
田娟气虚,说一句话,便咳嗽三声,断断续续道:“谢,谢过薛公子看得起我家的东西。只,只咳咳,只是恕难从命,这镯子是我,咳咳,我娘家祖上传给女儿的物件,珍贵非常,并不能轻易货与人家。咳咳有头发的,谁肯装秃子?若非我冬日里病重,孩子咳咳,孩子还小没人照顾,我不能倒下,定不会先典当了这镯子救命。”
对方态度比想象中坚决,嫣如皱眉道:“呀呀,你家里都这样了,怎么还在乎这些身外物呢。你就卖给我们罢,快过年了,也换些银子给孩子吃些肉。”
薛贾接过话茬:“没错,你瞧瞧大冬天的,你家这火盆连碳也不舍得多放,我们想买你的镯子,是觉得你们缺衣少食的,想给你弄些银子,这是看得起你。”他唇齿开合间,厥词和臭气喷涌而出,闹得田娟一个病人由内而外地难受,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薛公子家大业大,堆金积玉的,好东西见多了,我家这镯子与公子,不过个普通玩意,对我们家,却咳咳,却是极为要紧的。请莫要为难,莫要取乐玩笑。待我病好了,定会快些赎走。”
真是个倔死的驴!活该穷命!嫣如无名怒火高万丈,暗骂田娟死心眼子,恨律法在前,自己不能上前掐她胳膊逼她就范,眼珠子淬炼成飞刀,狠狠往田娟瘦弱病躯上插。薛贾还想多说两句,田娟下了逐客令,夫妻俩没开锣就坍台,咬牙双双把家还。
往后几日,薛氏夫妻屡屡上门,提礼提菜也好,恐吓威胁也罢,软硬兼施,田娟依旧左说左不应,右说右不应,生生磨没了嫣如的脾气。他们又挑了一堆镯子,成色、大小、质地与田家所有的那对相差甚远,没一个可心。见流水的银子花出去,王贤依问了几句,二人没得办法,只能摇头,惹得王贤依冷笑:“管穷人家买个镯子,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你们义父真是白疼了你们一场。能不能做,不能做直说!”
母亲的叱责叫薛贾心里别扭难看,最后一次去田家破屋,薛贾耐性殆尽,指着田娟鼻子道:“你这刁钻娘们少装清高,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卖不卖?”
田娟的倔嘴八根绳也曳不转:“祖传之物,怎能轻易抛售?恕难从命,衙门定了律法,当票上规定的时日里,东西仍算我的,仍由我做主,我们说不卖,就是不买。望薛公子莫再强人所难,我们已经筹到了钱,过几日便能赎出来。小雅,送客。”
嫣如七窍生烟,跺脚的气力大得要震坏这件破屋子。薛贾却一反常态,抱住喉咙不开口,直至上了马车,哼道:“给她三分薄面,真把自己当盘菜?”
嫣如苦恼:“官人,怎么办呐,我们还能上哪寻镯子去。”
薛贾道:“她不说还好,她说倒提点我了。用衙门官家做靠山是吧?好好好,行行行!”
嫣如不明就里:“官人何意?”
薛贾抬抬眉毛,挪动屁股,仿佛只撒完尿翘尾巴坐下的野狗:“我想出个绝好的法子,必能不多出一分一毫,她便乖乖把镯子给咱们。”说罢,轻轻靠在嫣如耳畔,压低声音叽里咕噜。嫣如闻言,吸了一口凉气儿:“啊?真要如此?会不会有些······过了?”
薛贾的眼袋垂下,面目阴狠,从撒尿野狗变成只嘬食猎物骨髓的鬣狗:“是她软硬不吃,给脸不要脸。我们这叫·····你们读书人说什么?啊,取之有道。”
嫣如惴惴不安:“那既如此,夫君为何要以我的名义去?”
“呃······”薛贾眨眨眼,手指抠了抠后脑勺,笑道,“嗨,这并不是当铺的当家做主是娘子嘛,自要娘子上场不是?娘子放心,也不需你亲自出面,我先让人提前到衙门里打点,到时候叫隆儿替你去,你只管给状纸上签字,如何?”
嫣如有些犹豫,薛贾放柔了嗓门,相劝道:“娘子,都说义父疼咱们,咱们也要回报他老人家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讲呢。义父手里收了套上好的首饰,据说是城里西域商人开的一家珍品铺子打的,义父说与你相衬,想着送予你呢。噢对,那商人同义父说,他们想寻个个貌美年轻、又有品性才情的贵族女子,往后铺子里新出了什么款式,便送给那女子,参加宴席的时候戴上,好给他们造造势,吆喝吆喝。义父想着将你推了去——你看,明明是我的义父,偏偏碰了好事都念着你,真叫我嫉妒!岳母不是写信说了,过了年想将二妹妹送来京城念书,也念观砚书院。咱们好好办下此事,义父高兴了,顺便把二妹妹求学的难题破了,不好?”
还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嫣宝读不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真能不花钱便有戴不尽的首饰吗?嫣如眉开眼笑,是什么也顾不上了。都说只扫自己门前雪,莫管别人屋瓦霜,她又不是菩萨活佛转世,天底下的可怜人这么多,她管得过来吗?旁人又不是她,吃到苦头便吃呗,她享福才是最重要的。她搂住薛贾的胳膊,吐出舌头扮可怜:“官人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点飞醋都吃?我是官人的娘子,你我夫妻一体一心,义父疼我,不就是疼你么?行行行,既然义父对咱们这么好,咱们也要有孝心,此事,干便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