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36)

  薛贾挠头皮:“娘,那姑娘也不是京城人,她是金陵人。”

  薛夫人不拘泥于小节:“金陵人怎么了?金陵,从前也是古都,怕不是比京城人还富裕。前头那个易家姑娘,只有外祖父是金陵人,她爹还是闽州的呢。如今这个尤姑娘,可比易姑娘了不起。听娘的,必要时花些银子,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咱们好好把她攥手里,也算把步义伯跟嵇明修攥手里咯。”

  “儿子听娘的。”薛贾对薛夫人言听计从,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害他,只有母亲不会。他娘在他懂事开始告诫过他,娶贤,比不得娶“钱”或“权”,一个有用的岳丈家,其实比家境平庸的贤惠人,更为重要。母亲不能庇佑自己一世,因此他要听从母亲的话,择个有能耐有出息的媳妇,方能一世无忧,不愁吃穿。尽管这个尤嫣如,不是他最中意的妖冶美人——甚至不是经得起打磨、不算得真材实料的美人,但母亲说好,他只管去追求、拿下,娶回家里镇宅便是。

  月亮已经出来了,带着入夜后的湿气,像一块磨损过、划痕上积了汗垢的金元宝。“嘿嘿嘿”,心情好,瞧什么都是好的,薛贾抬起粗短肥厚的手,咻地凌空一握,在遐想中,将婵娟抓入掌心,白而黄的光,穿过他的指缝,洒在那张草草组成的脸上。谁说月色温柔?月色挑剔又刻薄,照得丑人青面獠牙,脸上油脂脏兮兮。一旦落到美人身上,即刻柔情蜜意,轻柔抚摸柳襄俊朗的眉目、高挺的鼻梁、红润饱满的唇,他本就白皙,银辉之下,愈发像似一面玉雕。

  昨日至今夜,柳襄都没得见到嫣如。短短十几个时辰,他跑了两次观砚书院。第一回 ,书院传话的丫鬟说嫣如歇下了,不见客;第二回,书院的门子说嫣如出去了,是一辆包着锦缎的马车来接的,惹眼非常。柳襄猜测,许是跟她母亲家祖上高贵的亲戚玩去,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在国子监用过晚膳后,提着些东西到观砚书院等待嫣如。百无聊赖,看了不知多久的月亮,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停在书院门前。马夫摆好木制小台阶,绿衣少女矜持地迈着小碎步,款款下车,柳襄赶紧迎上去:“嫣如,你终于回来了。”

  嫣如嘟着嘴:“柳监生找我,有何贵干。”

  柳襄拉她到路边树下,在长椅状的大石上铺好一块帕子,隔了石头的寒气水气,让嫣如坐下:“门子说有辆上好的马车接你出去,我猜你应是去什么雅集宴会玩去。想着那些地方,礼仪又多又杂,玩得累,吃得也不饱,给你买了蒸饼,让你当夜宵。噢,还有——”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里头的玩意金贵得很,打开,是几十颗色泽饱满的桑葚。“有个同学家里给他带的,好吃得很。他分了我小半,我一尝,想着是你最欢喜的新鲜酸甜味,赶紧给你带来。里头有一包小盐,你回去洗净了,再用温水把盐化开,泡泡再吃。春季里,一不小心便会腹泻,你身子弱,吃食上千万要当心。“

  柳襄事无巨细,备了这个那个,巴拉巴拉讲一同。嫣如没搭话,盯着他的面庞。薛贾的丑陋折磨眼睛整整一日,她肆意地汲取柳襄的英俊和温柔,好好抚慰自己一番。柳襄瞧她毫无反应,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嫣如做了个鬼脸,不甘示弱,伸手揉搓柳襄的脸蛋,他真是好看得让人嫉妒,无论怎么折腾,变形也是变出好看的形。他有些吃痛,投降道:“好了好了,蒸饼还有些热气,你擦擦手吃了。”

  嫣如享用着柳襄的伺候和夜宵,心情愉快得更上一层楼。她粗略抹去嵇明修,把步义伯和薛贾凝练成两个权力的符号、富贵的象征,手舞足蹈地讲述今日在繁园的见闻。柳襄安静温柔地倾听,嫣如见他似乎兴致盎然,话锋一转:“柳郎,以后等你当上什么官、什么臣的,咱们也在府里那样种兰花,然后也请那个班子唱曲。”

  柳襄蹙眉:“种兰花,请班子唱戏可以,但当官不必了吧。我不是说了,我已经决心不参加明年的科举。”

  嫣如脸色大变:“什么?我以为你来找我是想通了,你有病吧!”

  柳襄道:“嫣如,你真的觉得在波诡云谲、人心险恶的官场里起伏一生,是件幸事吗?昨日姒蕊是很风光,可她未来的日子,究竟好不好过还另说呢。我去做个乐师,跟你一起云游人世间,不也是很惬意快活吗?”

  火气越烧越旺,嫣如丝毫不退让:“放着有官位、有俸禄、有仆人伺候的日子不过,好好的京城不待,为什么非要去什么穷乡僻壤闲逛啊?柳襄,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我生来就是权臣之后,千金之躯,千金你懂吗?我才不去过那种苦日子。”

  柳襄也有几分恼:“怎么就是苦日子了?不就是不做官吗?我只是去不去做官,做乐师也是有银子进账的呀,只是没那么风光、没有官家的俸禄,住不起太大的府邸,可总归不会苦着你。嫣如,我想你是误会了,乐师并非什么卑劣的行当,《周礼》有言,乐师为春官之属官,掌国学之政。春秋的俞伯牙,战国的高渐离,唐朝的李龟年,不也是受人敬仰。”

  “世间那么多弹琴吹笛拉二胡的,又有多少个俞伯牙,高渐离,李龟年?”嫣如叫嚣,言语无状,“乐师的媳妇,听着就低人一等,下贱!下九流!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要做高门大户的夫人!我就要像戚凤宁一样,过上富贵权势滔天的大娘子!”她气得发狂,仍不忘抓起剩下的蒸饼和桑葚,丢下委屈憋闷、眼眶红肿的柳襄,冲进书院,钻进寝室。今早出门得急,桌上的妆奁没来得及收拾,镜子和脂粉大咧咧摆在书案上。盛怒之下,嫣如的脸鼓鼓,眼睛瞪得圆圆,嘴巴高高撅起,像极了蒸锅里、刚刚蒸开、热气腾腾的发面馒头,脸上的残妆,如同装饰馒头点上的红记。

  她太难过了,真的,跟柳襄相恋,一开始是因为他玉树临风,能让自己面上有光,配得上丹青神女的殊荣;后来,柳襄的温柔细腻,惹得她着迷沦陷,深深爱上他;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理由,只有自己知道——她在柳襄身上押宝。她赌柳襄天资聪慧,人缘好功课好,活脱脱是个翻版的郑姒蕊——他比郑姒蕊厉害,他在国子监上学,科举夺魁对他而言如探囊取物,来日必能金榜题名,成为一介权臣,届时,嫣如必然能依靠柳襄,重塑家族荣耀,过上她外婆、她娘都过不上的好日子,让傻乎乎的尤嫣宝嫉妒姐姐,嫉妒到发狂。毕竟尤嫣宝胖乎乎、蠢兮兮的,哪个有才有财的男人瞧得上她?

  然而,柳襄居然不科考了?他,不科考了?!那她的金银富贵梦,岂不是化为乌有?!她这一生,岂不是要跟她娘一样?她娘的丈夫是个花匠,她的情郎要做个乐师,玩花弄草,跟摆弄乐器一样,当成打发时间的乐事,那就是妙趣横生,若当作讨生活、养家糊口的法子,那便是丢人、拿不出手、等着受穷一辈子。

  她靠着母亲攒下的银钱,进了秋水书院,因为嵇明修吃尽苦头,踩着他到了京城,已是历尽千辛万苦,她绝不能像她娘一样——哪怕柳襄跟她爹不是同类,二人无论出身、家世、性情皆有云泥之别,她依然恐惧,恐惧这样的可能发生,让母亲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只要柳襄不科考,便有可能。

  恐惧焦虑,占据她的心,叫她呼吸凝滞,六神无主,思绪浑沌,战栗间,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下。倏然,她回想起傍晚分别时,那薛贾邀她明日去同游,嫣如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冒出个轻薄无形、胆大狂妄的想法。

  霎时,她被自己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眼。不过,对自己的震撼和失望仅在一瞬,嫣如赶紧生生憋回眼泪,生怕哭上一段,若是双眼红肿,那明日可怎么同薛贾相见呢?

  【碎碎念】:今天的标题起得艰难,大家要是有更好的见解,欢迎指教鸭~

  唉,虽然本人也是个俗气、好逸恶劳、想坐享其成、不学无术的人,时不时做梦霸道总裁爱上我,花大钱把我的小说捧红,但是每天待入嫣如的视角,琢磨捞金媚男的心思,真的好累好苦好疲惫。

  第29章 裙下之臣

  满头青丝抹上茉莉头油,左右分半,后头梳成发髻,余下的绕成半圆再以银簪固定,如馒头蓬松的两颊,完美遮挡成卷似的细尖小长脸。不用金银钗环,只用三两朵仿真纱花,再缀一只蝴蝶形状的铜丝绕线发簪。身上不再花红柳绿地堆砌颜色,着白色上襦,浅粉千褶下裙,外套边缘刺绣鹅黄花纹的藕色褙子,颇有些夹竹桃仙子春日下凡的韵味——这是柳襄给她搭配的。他花费一番口舌,循循善诱,告诉嫣如她的脸较大,五官有些寡淡,不适合过于鲜艳显眼的服饰、嫣宝那个年纪的风格,好说歹说,才叫嫣如放弃“穿得越红越粉越好看”的执念,改而选用淡雅清丽的衣裙,从前浓郁的外裙、夹袄、短衫,就是要穿,也得佐以朴素内敛的色彩。担心嫣如乱来,他甚至心细如发,记好嫣如所有的衣物,组合好套装再画下,编纂成小册子给嫣如,好叫她直接按着画册来穿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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