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姒蕊一反常态,不在看书,早早缩进被窝,听见嫣如进门,才微微起身露出满脸泪痕,强忍哭腔招呼:“你来了。”
嫣如拉过张椅子到床头,放上蒸饼跟房里的茶壶,一屁股坐在郑姒蕊身边:“怎么闹成这样,连饭也不吃。你别憋在心里,快同我说说。”
郑姒蕊长叹一气,泪在眼中盈满了淌下来,将枕头打得更湿了些。她擦了擦脸,平复思绪方才开口:“同她们在外头传的差不多罢。卢之岭前些时日劝我别去考试,我心里不快,跟他吵上一架,还把他送的首饰衣服扔了。他连着五六天没找过我,我气消后想着,自己那日多少有些过火,去他房里找他道歉,不曾想发现他的家书,才知道他上月便开始同父母商量订亲。吵架当夜,他便修了信,同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一个四品大臣的女儿订亲。我又吵起来,这厮怪我迟迟不商量婚事,他已经快到娶妻的年龄,只能自己做打算。现下,他怕是正在采买聘礼,等着运回京城罢。”
“过分!你凭什么受啊你。”嫣如同仇敌忾三秒,话锋一转,“不过你也是,嵇老师不说了吗,过刚易折。你这人就是这样,他说的也没错嘛,读书考学哪有嫁人舒服,你偏要跟人家斗嘴,闹成现在的局面,自己也难堪。”
“怎么连你也这么想啊——”郑姒蕊抬高音调,却懒得争辩,“算了,我好累……还有过刚易折不是嵇老师说的,老子说的。”她恹恹地缩回脑袋,想到嫣如提到“嵇老师”三个字,再起了身子,正色道:
“嫣如,经此一事,倒是教我明白了,肉食者鄙?我看是卑鄙的鄙。普天之下的男子——尤其是纨绔子弟,在追逐情爱上是最精明不过的,也是最薄情寡义的。相好时,再粗鄙丑陋,也能甜言蜜语夸成天仙下凡;不好了,纵然是花容月貌、惺惺相惜的人,也能抛诸脑后,再去寻下一个,别说眼泪,鼻涕都不会为你流。高兴了送金送银满不在乎,稍有不顺意,说花他们钱又不乖不听话——好笑,一不是父母二不是师尊,说的话又难听死人,凭什么要我听他的。整日海誓山盟、指天画地的,咱们当真了,以为真能拿捏着他们,其实一转身,人家连后路都铺好了,厌了你烦了你,回头又是一条平整的康庄大道,吃亏的还是咱们。就像现在,明明是他的错,外头的人却只嚼我的舌根,笑我贪多嚼不烂,又想当女官又要吊着他。唉,这世上,终究是女人多吃亏,更何况咱们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嫣如,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往后定要记着今日的我,若哪日要和什么王孙公子周旋,得留心一些,别同我一样遭人哄骗,又被耻笑。”
哼,你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是权臣之后。嫣如暗自反驳,掰下一块蒸饼塞进郑姒蕊嘴里:“行了行了,你一整日不吃东西,怎么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呢?吃吧吃吧,先吃再说。”
只听,门上传来“笃笃”两声,来者原是师母身边的贴身嬷嬷,说要请郑同学到房里帮忙抄佛经。郑姒蕊推脱自己身子不适,乱头粗服,不好面见长辈。嬷嬷道:“夫人一定要郑同学去,我也能等。郑同学,快收拾罢,咱们好快点去回话,你是做学生的,可不能让师母亲自上房间寻你啊。”
既如此,郑姒蕊不得不起身更衣梳头,憋闷着到了老师的院子。屋内没有师母,只有卢夫子坐在书案上,面色发暗:“郑姒蕊,怎么连学都不上了?病了就请大夫,没病就起来听课,一连两日窝在寝屋里不吃不喝像什么话?我这是书院!不是你家!想来念书的多的是,你若不想念便走,别占了位置。”
郑姒蕊闷声:“我的确是病了,请假的条子也递到您手上了。没必要请大夫,我躺几天就好。” 卢天问恨铁不成钢,厉声道:“同老师说话,头也不肯抬?年纪不大,碰上点事闹得跟天塌下来一样。郑姒蕊啊郑姒蕊,你穿了几天新衣服,就忘了从前的旧衣服吗?”
慈祥温和的夫子语气过于暴躁,惹得郑姒蕊抽噎起来:“夫子,我不是忘了读书的事,我就是忘不掉读书的事,才跟他闹到如此田地。我也想静下心读书,可我一出门,外头的人都在笑我,我是全天下的笑柄,我受不了。”
“唉——”卢天问从石雕卧狮的镇纸下取了一封书信,示意郑姒蕊接去,“为师清楚你的为人,你非池中物,并非外人眼中那么不堪。为师从前想过,你的天资,在金陵考试做个地方官员,实在有些可惜。若考上了再一点点熬到去京城的机会——嗯······你家里无靠山,有些渺茫。因而为师早早替你联系了京城的旧友,让你到京城念书,届时以京城考生的身份参与女子科举,好有机会直接留任京中。本打算月中休假前再告诉你,好叫你父母商量。眼下情况如此,还是早些让你知道,再许你明日告假好回家商量,如何?
郑姒蕊速速丢了烦脑,瞪大双眼:“多谢夫子!夫子对我的恩情我此生难以回报!”
卢天问道:“不重要,若你和父母同意,便快些收拾东西启程。一个女子单独上京城不安全,为师替你安排了,你就在十日后,跟随之岭的船去罢。不用担心有人说闲话,我让伺候师母的嬷嬷陪你去。”
郑姒蕊心情刚登上九重天,又跌入地狱,强压怒火,红着眼问:“夫子也要拿我取乐吗?他的船上是用来载聘礼的。”
卢天问正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对,我就是要你坐上他的船,看着他的聘礼,想明白想清楚,你这辈子要做什么事,成什么人,他若再来寻你敲你的门,你当作何决定。若这一路,你能想清楚明白了,那往后再碰着什么,旁人再说什么,都耽误不了你。”
郑姒蕊紧紧捏着那封书信,指纹摩挲着上头纸浆的纹路。房中的檀香钻进她的鼻腔,叫她身心舒缓,耳聪目明,再也没有比当下更冷静的时候了,郑姒蕊深吸一气,迎上夫子的目光:“好的,我去。”
第9章 丹青神女
郑姒蕊一声不响,匆匆离开,让嫣如的求学生活更显寂寞,愈发加深了对嵇明修的依恋。她不愿形单影,恨不得十二时辰黏在嵇明修身上,吵着闹着要求对方多陪陪自己。这夜,她直接歇在存语堂,洗漱完毕的嵇明修刚躺上床,嫣如即刻翻了个身,纤细的双臂穿过嵇明修的腋下,轻轻环住他的胸膛。嵇明修看穿她的献媚是有所图谋,轻飘飘问:“怎么,哪家铺子又出了新胭脂?”
“干嘛这么说人家嘛。”嫣如的下巴,抵在嵇明修处于浑厚和肥壮之间的肩上,同他耳鬓厮磨,“修郎,姒蕊不在,都没人跟我玩了,真闷得慌。咱们每次见面都在这,挺没意思的,后日便是月假,你带我出去嘛。”
嵇明修拒绝:“那不成,后日我有约。有位好友在瓦官寺附近的亭馆设宴,”
设宴?!嫣如来劲,双臂箍得更紧些,声音甜腻到蜜蜂来了也嫌齁,“好啊,那你带我一起去嘛,我还没见过你的挚友呢。咱们初见,你就邀我同他们喝茶,可惜当时为着男女之防,我没去。现下咱们已经这般相好,也应该去见见他们。”
嵇明修似有推脱之意:“我们这宴,可不是只吃酒喝茶。他们让我将最近的画拿去,大伙同赏。一整日闹下来,忘了吃饭的时辰,只怕你受不住,肚子饿得慌多难受啊。”
“哼!”嫣如撤下脸上的媚态,松手转身背对着他,气呼呼撅着嘴,“不愿我去直说好了,修郎找这样的借口,未免太牵强罢。近日的画像画的都是我,我怎么不能去?我去了站在画前,他们看了我再看画,还能夸你画技超群,能把画像画得跟真人一样。”
嵇明修无奈,他本约了锦梦坊的老相好一起赴约,现在嫣如闹了脾气,若不答应,只怕自己又要买东西哄她。唉,刚在一起时,他感慨嫣如温柔乖巧,拥在怀中便是个任他摆布的小娃娃。随着相处的日子增加,嫣如渐渐将身上的毛病暴露无遗,稍有不顺意,便闹着脾气要他哄,还得买好东西哄才行。一收到东西,脸上立即乌云消散,万里无云,娇滴滴叫“修郎”。嵇明修厌倦这些小把戏,他琢磨带锦梦坊的相好去,付老鸨是一笔,给嫣如送礼又是一笔;带嫣如去,分文不取。这个男人在计较钱财的能力并不比丹青绘画逊色,他稍经合计果断做出选择:“好了好了,只是关心你,看你这矫情劲。去就去呗,多大点事。”
嫣如闻言,立刻翻身拥住嵇明修:“我就知道,最爱修郎的是我,修郎舍不得我难过。”
为着方便梳妆,嫣如睡在自己寝屋,日月才在天边完成交班换执,她已经起床摆弄自己的脸。嫣如心想:大家要看他的画,我是画上的人,那得按入画时模样打扮才应景:先梳头,嵇明修不喜欢她先前的发髻,通常叫她将散下的丝发全梳上去,露出光洁的大额头;用铜黛将眉毛描得平滑,眉头浓黑,渐渐向尾处变淡,直直飞入鬓角;不涂额黄,只打上蜜粉色的胭脂,从两颊往两耳旁扫。完美!嫣如满意,扭出几个端庄又不失少女妩媚的动作,喜滋滋收拾好东西,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