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嫣如倾慕嵇明修的才华,也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的渺小,自卑于自己的渺小,并时常为此失落哀伤,孩子气地问:“您为什么会钟情我呢?您那么聪明,那么富有,为什么您不喜欢别人,喜欢我呢?”而嵇明修,只会抚摸着她赤裸的玉臂,温柔反驳:“不,你并不是一无所有。青春干净,又纯真貌美,这是你最大的好,是我把所有画都卖掉,也换不来的好。”
他语气恳切,发自肺腑——这是实话,不是他胡诌。他已是不惑,四处游历,浮沉数年,看惯风月,五花马,千金裘,美玉美酒,已是见怪不怪,只有美人,他无法厌倦忘怀。从前他年轻气盛,向往高贵端庄的同龄淑女,而如今年岁渐长,他的皮肉松弛,四肢发福,却愈发贪恋刚成熟的美人肉体。酒,越陈越香,女人,越年轻越动人。尤其是十五六岁,上好的芳华,这一时期的少女,每一个都那么鲜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每一个都崇拜他、仰慕他,不像他同龄的夫人,经时光的打磨愈发精明城府,哄不过也骗不得,男人无论说什么话,落到夫人的耳朵里,仅仅得来句“呸,下作的玩意,龌龊心思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
嵇明修自诩雅士,审美也不落俗套。朋友们喜欢美人,只一味追求盘靓条顺会来事,但他不一样。扪心自问,论相貌,货真价实的嵇夫人凤眼修眉,顾盼神飞,相貌在他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之上,可惜,他独独钟情于身材赢弱、平面大头的模样。削肩细腰是扶风弱柳,圆脑扁脸是白脂玉盘,不算饱满的胸脯,则能有足够的留白任人遐想。他逐渐老去,而这样的身体却那么青春正好,他又羡慕,又嫉妒,嫉妒到俯在这种稚嫩的身躯上汲取养分,用她们的美好浇灌愈发枯萎的自己,并且借用她们的皮囊,套上自己的魂魄,绘在纸上,变成流芳千古的画卷,与画中美人,永世长存。若她们开始凋谢,他便像侍女丢掉房中的枯花般,直接挥手丢掉枕边的姑娘,再寻觅新的,如此一来,鲜花永远盛开,少女永处芳华,他的心也一样,永远二十岁。
嗟乎!人生三年内有一佳人足矣!
嵇明修曾仔细比较过,上一个姑娘是比嫣如精致不少,可是聪明过头,心比天高,爱他多过爱银子,分开时非要闹得好像他十分薄情寡义一样;嫣如仅中人之姿,最大的好处在于她不好看书,只爱好吃的菜肴、好看的衣裳、好戴的首饰。除了介于成熟与不成熟的玉体,她还搭配不谙世事的脑子———噢,这更是难能可贵。人人皆知,洁白无墨的宣纸,是最适合用来作画的,而至纯至净的少女,是最适合用来培养成完美的“入幕之宾”。嫣如将他视为最学富五局、才华横溢的男子,他更能肆意地作为一个“老师”,挥洒墨迹,培养嫣如无限接近于中年儒生心中最欢喜的模样。譬如他说男人爱小狗般乖巧顺从的女子,嫣如也能缩起双手,盘腿在地,下巴垫在他的膝盖上娇滴滴半吐出舌头,向他表演“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当他说颜如走路姿势不够雅观,男人喜欢看女子婀娜多姿地行走,嫣如便喊着要学起小碎步。嵇明修找来一条白绫,系她的双腿上:“嫣如,你得学会捆着腿走路,这样迈出的步子显得温柔、端庄,真正的士族小姐儿时都会这样练习行走。”
“真的吗?”嫣如半提着裙摆,别别扭扭地挪动脚步。她并不喜欢被束缚不得自由的感觉,没有大铜镜照映,她也能感觉如此行走,摇摇摆摆,像一只唯唯诺诺的大白鸭子。然而听到这属于真正士族贵女的标志,她宽容起来。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她赶紧不开始学习贵族礼仪,以后跟嵇明修出席宴会岂不是丢人?想到这,她坚韧起来,注意步子,挺起胸膛收紧腹,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存语堂厢房的地板,而是铺着红绸的石阶,她再一次幻化成典雅的贵妇,一步一步登入权贵的宴会,艳压群芳。
捆住双腿的白绫,在尤嫣如腿上是助力登堂入室的阶梯,而在郑姒蕊腿上,就变成了困住行动不得自由的枷锁。她皱着眉头在房里走三两个来回,便再也受不了,赶忙坐下解开:“你妹妹小时候要这么走路吗,也太可怜了,我可受不了。”
卢之岭笑道:“没办法,女子要走出娉婷袅娜之态,用白绫捆着腿才好学。”
郑姒蕊嗤之以鼻:“都是你们男人不钻研学问,整日显得发慌,就这么折腾出这些玩意折磨女子。真的好看吗?我不觉得,一点也不舒服。”
卢之岭无可奈何:“没办法呀,你往后嫁到我们家,见我的父母,也得迈着这样小小碎碎的步子不是?你这么聪明,咱们早些学这些礼,我爹娘肯定喜欢你。”闻此言,郑姒蕊也不由得双颊潮红,啐道:“呸,谁要做你家媳妇。”
这样的话说一次两次,是爱侣间的打情骂俏,若说上十一二次,只会让卢之岭烦躁不安,逼着郑姒蕊回答:“我爹娘已经修书问话来,想以我妹妹的名义邀你去我家坐坐,你真的不愿?” 郑姒蕊不看他,支支吾吾:“啊,也太快了,这一去,我最近的课要怎么上?哎,我的功课写完了,你快帮帮我看看。”
卢之岭厌倦她永远顾左右而言他,接过她手上的册子放到一边,又强调一遍:“你先回答我,我好知道怎么回他们的话。”
郑姒蕊皱着鼻子,拿回册子:“你妹妹的名义也不好啊。为什么我要早早去见你的家人,这本不合乎礼法,既不是亲戚,又不是故交,金陵跟京城这么远,哪有姑娘巴巴到婆家去的。你别再同我说这些好不好,还有一年半就开考了,我不想应付这些事。你知道,当女官是我从小最大的盼头,我得全神贯注准备。”
“你今年十五,准备一年半,考完试十七了。做女官,成亲得辞官,辞官的前提是在任上做满三年,届时你都多大了。你又是金陵的考生,考上了也只能在金陵任职。咱们不然别考了,成亲了我带你去京城,再把你爹娘一起接过去,你不用那么辛苦也能过好日子,这不好吗?”
卢之岭循循善诱,却叫郑姒蕊别扭:“为什么不考?我说了,我当女官不仅仅是为了过体面日子,用女官身份抬高身价,再卖到富人家里。你喜欢我,不就是觉得我有抱负有志向吗?怎么现在又希望我做你的菟丝花呢?”
你一言我一语,免不得再起口舌之战。不过这次闹得比往常更严重些,吵得一向文质彬彬的卢之岭头竟说重话:“你看不上我卢家的银子?你如今脑袋上身上脚上,穿的戴的哪样不是我花卢家银子!”郑姒蕊脸红脖子粗,不甘示弱,直接取下簪子掷向卢之岭,然后脱了外裙鞋子,一齐扔到地上,大喊“老娘不稀罕”,散发光脚,衣衫不整,怒气冲冲回寝室去。
他俩总在书院花园、藏书阁会面,自然早早被多人发觉关系,经此一战,不少同学亲眼瞧见郑姒蕊满脸泪痕、衣衫不整,一时书院内上至学生下至仆奴,无不津津乐道。前头闹僵的人,也能暂放恩怨,连着三四天聚在一块吃饭喝茶,只为了点评此事,顺便交换之前卢、郑二人谈情说爱的情报。
嫣如在这事上后知后觉。一来她心心念念同嵇明修相会,每夜陪他钻研怎么画自己,又陪他钻研怎么会周公;二来对郑姒蕊截获了心仪的猎物愤愤不平,多有埋怨。直至此事发酵再发酵,让甘姚带着一群同学,下课路上主动拉了她问话:哎,嫣如,听说那夫子的侄儿卢公子,定了亲,你打听到他那亲家是谁没?”
嫣如云里雾里:“哈?真的吗?他不是跟姒蕊好吗?”
同学们面面相觑,孟祺皮笑肉不笑:“你俩不是好姐妹吗?怎么,她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你?”随即,七八个同学凑成圈,像骆驼反刍一般,将卢郑撕破脸,卢背着郑早早定亲等等前因后果,翻出来嚼舌根子,还不忘根据时政利病,时贬针弊发表自己的重要讲话:
“早说了,他们看似郎才女貌,实则身世不等,过不到一块。”
“确实,卢公子这样的人物,肯定娶的是高门贵女,哪能跟穷秀才的女儿在一起。自古以来,婚嫁之事讲究门当户对,你们看夫子那么喜欢她,也没舍得让自己儿子娶她不是?”
“哎你们说,郑姒蕊也奇怪,钓到这样的人家,她做个妾室姨娘都算高攀,怎么的,卢之岭要求她做夫人,她竟然不愿意?”
“你有点过分了这话,除了皇帝的小老婆,正儿八经的人谁愿意当妾室啊,何况郑姒蕊,山顶上流出来的水都没她清高。”
“我觉得吧,卢之岭可能一开始就当跟她求个乐子,也没打算真娶她,否则哪那么快啊,刚吵完架,没几天,订好亲了?”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嫣如听罢,倍感五味杂陈,一方面暗骂卢之岭虚伪,一方面恨她泥巴糊不上墙,抓不住金龟婿,一方面暗笑郑姒蕊现在丢了恋人,又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今夜,嫣如不用去存语堂,嵇明修有事外出,提前给她送了些果子解闷。她瞧见里头有盒会仙酒楼的蒸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起身将饼子端进姒蕊的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