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xie说起来，比第一年上岗坚强，却还是有一点悲伤：“那只狗拖着身体苟活两年，最后一天家人正好上班，它孤零零一只躺着离开，从早到晚都没有人陪在旁边。主人忙完回家才发现它走了，抱着尸体来诊所处理，拖两年居然是这么惨的结局，很自责没给它尊严，当时我们面对这种情况也很难受。”
陈知露很少听到对方的声音触动，换成他们的立场，她同样是明白的，只是这中间有许多选择和情绪的波动，要从具体病症来处理。也不知道动物会怎么决定去留，或许狗真的需要这两年，它多活两年已经无憾，足以抵消最后一天的死亡景象。
她和Lexie在安乐死这个问题上讨论，人道主义的初衷是一方面，却也有负面影响，英国很多兽医上血检和影像学若查不出疑难杂症，并且从QOL评估出动物不能正常生活，他们就会当机立断决定安乐死。有的年轻兽医上岗后临床经验不足其实是因为安乐死泛滥，打个针就能解决问题，治疗手法收缩，接到的症状不是重病都夸大成绝症。
她根本不反对安乐死，而是想要有真诚和互相尊重的对话，先评估病情，再尝试治疗，解释预后，然后和主人一起慢慢靠近无法避免的问题。
Lexie一大早跟她讨论完都清醒了，诊所选她是因为她有周详的责任感和诚挚的理想主义，点头，正式以同事的身份跟她握手，“你还是你，欢迎加入，就是为什么不给我通风报信，上年以为你会回家继续AMR的研究，今年就来诊所。”
“谁知道我能进还是不能进呢，要是跟你说我来面试，结果我没进，多丢脸。”陈知露回握，弯起眼睛，“好消息是我来了，兜兜转转又回到临床战场，请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就是不好意思成为你的前辈了。”Lexie笑得自在，面对陈知露没有芥蒂，而是幽默。接着，她回归正事：“想当初Sun还是你的搭档，现在你要跟资深导师从培训做起，诊所有6-18个月的助理期，时间因人而异，你应该很快就能升。”
“诊所不会把我分配给你吧？”陈知露幽默地问。
Lexie把手从医护服口袋抽出来，摆一摆，“当然不是，顺利的话我明年才带新人。你要跟的导师是面试你的医生，她从业15年，手上过了4万病例，特意钦点要亲自带你。我跟她说你和我的水平不相上下，可以相信你。”
陈知露感谢老同学提拔，很快接受，展颜一笑，“谢谢你，我蛮喜欢她的，非常有眼光，把我给救回来。要是她不把我救回来，我真的可能回家。”
经此一役，面试官成为她的导师，导师再作自我介绍，她是执业15年的全科兽医，做全科小动物不负责羊驴牛马，只负责犬猫，一天常规门诊会接两位数左右。她带陈知露认识整间诊所，从科室到器械，再到医药存放位置，给短暂的时间记住。
上午九点，导师开始接诊，让陈知露从头跟到尾，同时做助理的角色。
第一个很基础，而且是最常见的诊，一天可能有四五个都是为了这样的需求，主人要去欧盟国家自驾游，找兽医给宠物申请动物健康证明书（AnimalHealthCertificate）。英国脱欧前有宠物护照，宠物可以凭借护照通行欧盟国家，但脱欧后把护照换成AHC，要求英国宠物每次进行单独旅程都得持一份最新AHC才能进入欧盟国家，而AHC必须由专业的兽医提供。
“这种诊非常多，不是手术也不是看病，而是做证明书。”导师接到的这只狗刚出生8个月大，够年纪做证明书，教道：“8个月大的狗要植入芯片再打狂犬疫苗，你现在就负责打芯片。”
“好，没问题。”陈知露果敢答应，喜欢导师一上来就给她实操机会，更别说导师愿意切换角色，变成稳住小狗的助理，允许她进行很简单的技能。
她首先要找到指定的芯片，靠早上记住的位置从橱柜拿到药盒。打芯片仿佛针筒注射，导师说要打去皮肤表层，全程抱着小狗作口头指导，信任她的能力，所以能够放手看着她实操。
这只小狗敏感害怕地夹起尾巴，陈知露拿一颗狗饼干给它，转移注意力，趁它吃下的那刻捏起脊背那层皮肤，迅速果断地对准打进去，吓了小狗一跳。
这是打芯片的正常反应，导师揉顺安抚小狗，送上入职培训的第一个夸赞：“不错，干得漂亮。”
接下来第二个诊是给另一只狗打狂犬疫苗，这对陈知露来说是小儿科，于是她自告奋勇，在导师的支持下打疫苗。第三个是绝育手术，由导师主刀，让陈知露在旁边当助理。
全科每天处理的主要是疫苗、绝育、牙科和小手术，接诊的病症难度不高，都是日复一日最接地气的任务，以量制胜。上午有七个诊，下午也有七个诊，全天排满，她入职第一天就已经跟着导师摸个遍，一起看诊、做手术和查房，医护服沾满动物毛。
虽是完成小任务，却看了许多可爱的动物、听若干背后的故事，有温情和遗憾，救治成功又积累不少成就感，谢谢自己走医学这条路。
新年伊始，VP工作室作为业内翘楚在第一个月接了几个短期项目，周期都是一礼拜，很快就能结束。
周译所在的研发团队已经建立三个月，团队有高级程序员、中级程序员、美术、测试和运营，总共五人。他们一建立就开始往光影类插件靠拢，几乎每天都开会汲取做过的项目经验，想要弄一个灯光自动化插件，让LED屏幕和物理灯光匹配。
自研插件除了为钱，其次就是为了方便和省时省力，大家在展览集思广益，看到的新鲜东西不少，要与时俱进。
老板投钱和资源，团队通过三个月头脑风暴做出最简可行产品，虽然这不算很正式全面的插件，还需要一到两年的不间断优化才有概率成功，但三个月的最简可行产品只要有一处差异化就可能推进更新迭代，初始投放可以测试早期的用户反馈。
投放前有一个分成环节需要老板和团队共同敲定，元旦一结束，老板让律师给团队起草分红、IP和客户授权的合同，合同里写明扣掉税费和运营成本后，工作室收60%的利润，团队分成40%，接着团队里面的人再按权分成。
谈拢以后，周译作为主力程序员签下团队里20%的分成协议，等产品真正投放市场盈利就有单人收入。如果市场成功，工作室获得稳定的订阅现金流，团队的单人收入会在薪资基础上翻好几倍。
众人签完，过段时间就能投放试水。老板把每个人叫到办公室，像以前一样问这种任务有没有让他们压力爆棚。到周译进入办公室，老板确认他状态不错后调侃道：“我发现你做程序员，野心真的不小，跟年轻版本的我一样。”
周译的确有野心，还很感谢老板作为伯乐赏识，“你让我起步变高，我能看得远一点。”
“其实都是刚刚好，你从前年冬天开始实习，留在这里刚满一年，是时候前进一小步。”老板双手交扣，搭在桌上，“现在生活改善不少吧。”
“是，比第二个学期好很多。”周译回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继续跟着团队加油做，只要你们有一点进步，工作室就会更好，你们也会变好。”
周译答应下来，离开办公室，回到工位，目视这一圈，不知不觉已经融入这个工作室那么久。一年前他只想着靠实习赚点津贴，一年后成为自研团队的主力。他淡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这里，可能是因为穷得要命自告奋勇加入项目那天，他连轴转，积攒团
队合作的经验，一步步看着从键盘屏幕可视化的成果被呈现出去，慢慢有归属感。
下班后，周译按往常关电脑道别，找到陈知露的诊所地址，出发去接她回公寓。
陈知露收工前翻导师接诊的复杂案例，再记一圈药物的存放位置，加深记忆。到下班时间，她刚好完成她的清单，脱掉医护服，洗手消毒，换上便装，去诊所门口竟见到周译来接，有些惊喜。
周译见她忙碌一天还容光满面，笑了笑，上前替她拎包包，问道：“第一天怎么样。”
“还不错。”陈知露挽起他的手臂，“你呢？”
“任务有进展。”周译传递好消息，期许道：“会越来越好的。”
她高兴起来，跟他讲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开始接手社会上的兽医工作，接触到的病症比上学简单，处理最多的反而是让主人和宠物一起旅游的防护措施，第一天就显而易见宠物经济的发达，比养孩子深情容易。他忍不住笑，笑得好看，安静听她的分享，觉得她光彩照人，想起刚刚从玻璃门看到她穿医护服走动的身影，这是她离开学校后工作的一面，他初次见到，感觉很不一样，陪着她过来，见证她的蜕变。
她没有问他的进展，如果项目上的事情不涉及她的领域，他其实很少谈起。唯一很清楚的是他有一个任务，目标清晰，努力推进，回到家也在思考，偶尔加班到深夜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