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Fame
那天陈知敏告诉陈知露,他们去的是海德公园而不是卡丁车赛道,行程安排是白天骑马、喂天鹅,傍晚在伦敦西区看了一场恐怖片,之后便打道回府。
陈知露听完讶异地蹙眉,已经看出苗头,原来李阳森对姐姐有好感,但她没有特意弄明白这是两家亲友联谊间的好感,还是男女之间的绯意。换作别人,她早就半开玩笑地说这个男同学对你有示好,可是姐姐不是别人,不需要她暧昧迷离的指引去看清一个人或一件事,于是她不提此事。
陈知敏注意到她的反应,回想和李阳森接触的一幕幕,也只是笑而不语,对这天的罗曼蒂克下了陪读的定义。
周末结束,陈知露回公寓,见到前台经理在电梯门口黏起下个月的活动海报,忽然有些恍惚。公寓每个月都会固定黏一张新海报,把当月的活动事无巨细地陈列出来,邀请住户参与。现在这张海报是她搬来入住后的第9张,她上前帮忙,摁着没粘胶水的一个角,更恍惚了。
经理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忙很累,快要毕业了吧。她点头说是的,看着他手脚麻利地拿滚筒滚平海报,黑指甲换成红指甲,眼角贴一颗星钻,从第一次见面的短头发变成中发,时间飞快流逝。
她偶尔在公寓遇到Andy和卡尔帕娜,Andy依旧我行我素,抱着披萨笑出八颗白牙齿,而卡尔帕娜早晚都在健身房做瑜伽,似乎没有结课的紧张气氛。基兰和李妮佳很勤奋,据说长时间都在图书馆奋笔疾书,她若到图书馆撞见了会和她们坐在一起,古往今来读书出力最猛的人种就这么聚集起来。
几天过去,她发现Andy有很大变化。Andy开始加入战斗的阵营,和周译一起去图书馆和学习室,把8-10寸的披萨换成超市的3磅膳食组合,再有钱都减少物欲、消费降级,辅配通常是提神醒脑的薯片、能量棒和功能饮料,沉浸在学习杀杀杀的状态里。
那张黏上的海报,少了有力的号召,几乎没有什么熟悉的住户从百忙之中抽空参与,以至于越来越冷清和落寞。从第9张到第10张,中途他们这帮人终于参加一次活动,到公寓电影院看打鸡血的青春电影,后来又约着观看美国团队难得在毕业季来伦敦西区巡演的青春音乐剧《名扬四海》。
进场,周译和陈知露坐一起,自然地手握手,传递温暖。期间陈知露亮着双眼,很有共鸣,有时发苦,有时笑得很高兴。
Andy坐着跷二郎腿,从不感兴趣到认真地盯着舞台,正襟危坐。美国高中生活对他而言早就离去,只是毕业季还是一模一样真实。结尾,所有演员冲向舞台聚起来,从黑人芭蕾演员、情侣学生、校长、导师,排成一排唱音乐剧主题曲IreneCara的《Fame》,灯光炸裂,金粉飘洒剧院,所有人高呼Fame!I’mgonnaliveforever。声音响彻大厅,让Andy热泪盈眶地跟着他们一起唱rememberrememberremember,高举拳头欢呼,吹口哨。
最后一个凝聚的高音冲破剧院,观众全场起立,掌声震荡15分钟。周译转过身看Andy,A
ndy竟然眼角泛光,一个大男人对名扬四海那么共情。他失笑,心底也为这个音乐剧震撼感动,单手揽他肩膀安慰,另一只手牵着陈知露。
Andy攥起拳头抹眼泪,在掌声中痛哭涕零,还没毕业就率先被这音乐剧征用情感,未免太夸张。他把这力量怪在音乐剧的艺术演绎上面,氛围太浓烈,是一个有感情的人都很难挡得住的触动。
卡尔帕娜好笑得要命,拿手机拍他哭的样子,赶紧上传igstory昭告天下。不知为何,她发完就沉静,慢慢地反应迟钝,由一股失落填满胸腔。基兰相反,她看起来是最感性的人,却丝毫未动,而李妮佳用纸巾擦一擦眼睛就完好如初。
这场音乐剧结束,他们直接回公寓,重新投入结课和毕业研究。
此时已是6月初,陈知露到诊所和Lexie沟通,得到的最新情况是小狗经过一个月的观察,靶向抗生素治疗有效,没有明显窦道和持久脓液,感染清除,康复持续稳定。Lexie前段时间收到陈知露的PCR实验结果,也花了一点时间查缺补漏,告诉陈知露,小狗的手术部位炎症有纤维蛋白,有可能是这一蛋白屏蔽银离子接触细菌,导致MRSA的初始附着没有被阻止。
陈知露坐在待客区,获得对方的想法,说:“我觉得除了这个,有很多原因可以研究,但有一个我束手无策,就是拆掉它里面的钢板来看银离子涂层是否不均匀或者太粗糙,导致对耐药菌株的渗透有限。”
Lexie委婉又坚定道:“拆除是不可能的,它稳定下来就不需要再拆除和植入。”
“是呢,我知道,这是二次伤害。”陈知露点头,问道:“这是你接手的第一个AMR吗?没有其他案例。”
“这的确是第一个涉及植入物的AMR。”Lexie给她明确答案。
“好吧。”陈知露脑筋急转弯,提议:“Lexie,我可能需要采购一下你们诊所使用的银离子植入物,再去做几个植入物表面涂层的对照实验,帮帮忙。”
从这里开始,陈知露要花自己的钱推进实验。她不可能罔顾小狗生命健康取出它现有的植入物,但要做针对MRSA耐药菌株的生物医学材料对照实验就得花钱采购相应的材料,然后分几组培养和参照排除。金钱在这里派上极大用场,她回去翻最新文献,再按照姐姐的经验登录各大供应商官网查看,初步估量,除去学校设备的免费使用,她购买材料的总预算要到上千英镑。
后一天,她从Lexie那里获得一个已经投入医疗市场的骨科钢板,下一步是陆续购买器械模拟一个新的骨科模板,专门为研发搞一些奇思妙想腾空飞驰的搭配。
由于采购是陈知敏的专项,所以她抓紧时间在姐姐离开之前取经。
陈知敏正好可以传授经验,说道:“你手上有欧洲能提供无涂层钛板的公司名单,我现在给你的建议是提高效率,不去欧洲,在英国买能一周走完流程。我会亲自带你约谈一次,剩下的就靠你,实在不行再找我。”
陈知露握着平板,切身体会到姐姐的严厉。姐姐在专业领域的严格要求从下属移接到她身上,非常有压迫感。
过了两天,全校研究生结课。结课期一到,众人就不受课表的约束,可以开始实践和调研,于是陈知露就跟着姐姐奔走,到一个英国公司买无涂层钛板。全程只需一天,从确认质量、验证医疗级专利和犬类骨科植入的可能性、沟通产品特性是否符合实验相容性,到数量下单和要求仓库配送,她非常敬佩和欣赏姐姐的能力。
接下来一周时间,陈知露学着去买,最难买的是一些化学成分和试剂。她一个学生到公司找销售,不能用公司的身份,而是要学校的伦理审批和教授的实验建议去跟人聊。一次沟通就像一次会议,她必须把化学成分和试剂的英文名称背得滚瓜烂熟,有的化学成分不对,直接被对方上一堂课,她重新找,再根据姐姐的流程实操一遍,自责太新手。
一周下来,她还没开始实验已经被高强度的人际交往搞到累垮,回公寓,半夜坐起来失眠,压力大到暴食,悔恨至哭泣,一个理论研究居然比临床手术还难,太痛苦了,而且这一趟下来她非常坚定,不想跟甲方乙方打交道,她要和动物相处。
半夜三点,陈知露哭得呜咽,连续的失眠使心脏发疼,吓得她更焦虑地抓着胸口位置。她啜泣,拢睡衣下床,走出去拍周译的房门。
周译还没睡,坐在电脑前,听见声响立刻开门,发现她在哭。他赶紧抱着她,单手关门,轻拍她的后背,没说话。他不用问也明白她压力很大,大到一个人顶不住,要找他才能缓解。
光线幽暗,陈知露环着他的腰,把整个脸枕进他的衣服,闻他的气息慢慢平静。两个人拥抱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抬起头,一见到又鼻酸,太委屈,甚至有对他在工作室处事顺利的嫉妒,拧脸问道:“你为什么可以在工作室上班。”
“你以为我想。”周译说得很轻,捏着她的肩膀,“我现在去的时间不频繁,而且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陈知露握着他的手,放心口,“我感觉这里很痛,好怕猝死啊。”
周译揉了揉她的心口,担心地皱眉:“这几天留在我这里。”
“你之前是不是就这样,快死了的感觉。”她喘口气。
他一愣,回忆起那样的痛苦,却说:“不一样,我那时候是主动要这样的,你是为了赶deadline。我当时察觉不到压力,精神和心理都没反应,但是身体会发警告说不行,它不骗人。”
陈知露听他温柔的声音,轻微缓和:“确实,我本来觉得身体好好的,没想到刚刚抓头发,一抓掉一大把。”
“你学医,应该很敏锐。”他说。
“好难,我也有被蒙蔽的时候,得靠别人,而且知者更容易放纵。”她往前贴他,“想你,可是没体力做爱……抱我睡觉……”
周译心一动,把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之后关掉电脑,上床搂着她睡觉。两个人相拥陪伴,很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