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绕到中间,拍板:“好,先看样片。”
下午两点,陈知露已经从公寓赶到爆米花所在的地方。李阳森火急火燎出发,与她同时到达。
比起附近的兽医院和StreetVet,他们的速度更快,可是他们没有上牌执照,所以她口中的急诊根本不能称得上急诊。他们若是真的出急诊,只能进行初步的诊断而不能擅自开药和做手术,否则立刻面临伦理处罚和校方要求的检讨。
陈知露想不了那么多,打算先查看爆米花的状况,到药店买一次性手套、口罩和一支水溶性医用润滑剂备用,以防要做直肠指检。
出来一看,男人跪在破布上安慰爆米花,它弓背蜷缩,却不肯趴在破布上面,旁边有一摊伴有血迹的黄水。持续性呕吐之后是痛苦的叫声,它的腹部非常膨胀,像一张很厚的牛皮耷拉着,晾于四肢上方。
李阳森来到他们面前。她给他递手套和口罩,两个人同时戴上,跪在地面扶着爆米花。
李阳森开始诊断,手中空荡荡,哎呀一声,后悔道:“忘记带以前学校那个老掉牙听诊器和急诊包。”
“我也忘了,太久没实操。”陈知露深吸一口气,临阵上场,竟然有那么多丢失的记忆。她直视爆米花,尝试保持冷静。
男人热切张望着双目,希望他们能帮得上忙。他看到爆米花痛苦的样子,摘下针织帽抹额头和眼睛,抖着手告诉他们状况:“它不停地吐,一直叫,以前都不会这样叫的,快帮我看看它。”
“好,我们先翻它的身体看看情况。”陈知露回话。
李阳森比她力气大一些,将爆米花调整为侧卧的姿势,她开始腹部触诊,手掌从肋骨往下慢慢压,一段发胀的肠道压下去毫无弹性,很硬,接着她摸到几个不规则异物。
爆米花高度紧张,吐舌头喘气,它疼得好似要抽搐,一条涎液挂在嘴边。呼吸频率的不稳致使张开的牙齿周围有口水气泡。
李阳森探过头去看,观察它的舌头,“它的舌头发紫,已经有缺氧的迹象。”
陈知露低头一直在摸,摸得有点不确定,突然有几粒类金属那么硬的轮廓扎手,“我摸到圆形的东西,而且很多,难道是硬币。”她想到那天她问它喜欢吃的小狗饼干,突然看易拉罐,易拉罐不复存在,她问男人:“你的储钱罐呢?”
男人才反应过来,他到处找,从靠墙的角落翻出易拉罐,罐边破损,里面的硬币空空如也,只有几张现金。他惊叫一声,抓紧手中的针织帽,“我原本有30枚硬币!”
“30枚全吞掉,极度危险。”李阳森已经唏嘘,他甚至考虑当场开刀。
一群人过来围观,男女老少,就像观看街头表演一样拿手机拍摄和窃窃私语。镜头里,1磅折扣店的顾客鱼贯而出,两个亚洲面孔的医学生跪在破布上,戴口罩和手套,给一只行动迟钝和面露痛苦的黑色拉布拉多按压腹部。
陈知露确定了异物,开始趴向爆米花的腹部听诊。路边有街头表演和集市贩卖小吃的嘈杂声,她没有听诊器很难确定它的肠鸣。她静心听,没有声音。户外人群的观看导致她有些焦虑,她皱眉,直起身子摇头,“不行,我可能上地铁老戴耳机,弄得耳朵听不出来。李阳森你过来听一下,我不知道它是停止肠鸣还是外面的声音掩盖。”
李阳森和她交换位置,顾不上头发贴到狗腹部会脏,把耳朵贴近爆米花的腹部。如果没有肠鸣,那就是完全堵塞,再拖下去会穿孔坏死。
男人见他们都皱眉,心掉谷底,哽咽地追问:“是不是要死了?”
爆米花全身都痛,它虽然是一条狗,却极有灵性,感知到快死亡的那刻想要躲起来。既然它被他们找到,它只能装作坚强不怕死。其实它的眼神很悲伤,手脚脆弱,望着主人不敢眨眼。它陪伴他两年,第一年健康快乐,第二年风餐露宿,可就算风餐露宿也那么忠诚,只要互相陪伴就没什么好怨的。
爆米花变得沉静,默默收起舌头,期待时间都安静的那刻。那条很长的涎液断了,融进破布。
陈知露看到爆米花的眼神变化,不再是楚楚可怜的悲伤,而是如临大敌、特别乖巧的释然。她非常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它愿意去死,长痛不如短痛。她一下子握紧双手,不放弃地向男人交代:“我摸到硬物
,现在开始听它的肠鸣,确认梗塞到什么程度,这样可以根据时间救治。”
人群越来越杂,四面八方传来吵闹。李阳森抬一下手,转身向各位打住:“大家大家,麻烦你们先别说话,我现在开始听诊,帮帮忙。”
众人不再交流,顷刻安静。他的听诊从左腹部开始,监听半分钟才察觉非常微弱的胃蠕动音,之后转移到右下腹,慢慢出现滚动的金属音,一阵又一阵,说明肠胃仍有气流,未完全堵塞。
李阳森松一口气,给出希望:“万幸,还没到晚期,有得救。”他把头从爆米花的腹部移开,换个姿势抚摸它,换回中文,对陈知露说:“差点以为我们要找个阴湿的角落无牌开刀,现在还能等其他人送去照X光。”
陈知露的眉目松动,放下心:“还好,我找Lexie吧。”
男人听不懂他们后半段的中文,只记住先前被告知爆米花有得救。他心生一丝丝安慰,却担忧:“我没钱找人救它怎么办,StreetVet会收吗?”
陈知露安抚他,“没事,我们会替你联系的。”
忽然,人群里有两个儿童涌上来,给男人的易拉罐扔现金,安慰他这条狗会好好的。陈知露退在一旁,摘掉手套和口罩,拨通电话,联系的是本科同学Lexie所任职的私人兽医院,拜托她接诊一条2岁正经历肠胃梗塞的黑色拉布拉多。
交际的人脉派上用场,她和李阳森承担费用。或许是因为他们放置了摄像头,让爆米花更焦虑,产生强烈的异食反应,他们想为此补偿。
十五分钟之后,爆米花被送进医院,临床照射X光。通常来说,狗的肠道像一条蜿蜒长蛇盘绕在腹腔,可以协调蠕动。X光照片显示,部分叠在一起的肠圈显现,小肠鼓起,被硬币堵塞,那里是高密度堆积的位置。如果肠道在30枚的基础上再加10枚,重量接近于四人共享的麦芬奶油蛋糕。
Lexie决定为它动紧急手术,让其他人在外面等待。李阳森出门买碳酸饮料解渴,等待区域只有陈知露和爆米花的主人。
男人手捧一杯温水,依然焦灼,“它会没事吧,这个手术要花多少钱?”
“钱的问题你不用在意。”陈知露在旁边悉心莞尔,“Lexie是个出色的兽医,她会尽全力的。”
“谢谢你们。”男人很颓废,靠着医院的椅背安静下来,头抬起,对向天花板的白炽灯,“35岁是我的艰难时期,也变成了爆米花的麻烦。希望你从来都没有,永远一帆风顺。”
陈知露没有听过他用艰难来情绪勒索。她的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而他轻描淡写的祝福忽然让她内心动容,眼眶有点热。
两个小时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Lexie脱掉手术服出来,向他们宣布手术成功,爆米花需要住院静修一周时间恢复。
第22章 放鸽子
伦敦傍晚气温骤降。
陈知露让李阳森到ATM提几张现金给男人,男人收下了,可以在那么冷的天气住两晚旅馆。这间私人兽医院除急诊病房亮灯之外,几位护士留守看护病患,主要区域已经关灯,Lexie下班,顺便带他们离开。
陈知露处理完事情就回到公寓洗漱,已经看到网上流传几条视频。
这个时候,周译还在进行样片的试播。
预览的第一个小时,老板和甲方大致看画面与LED是否贴合,他们站得离LED很近,可以看清上千个像素块,以及渲染出来的画面是否有闪烁和噪点。艺术总监却不一样,她每次都会坐在电脑控制区的旁边,从远处纵览画面。如果发现美学问题,她就会翘起鞋跟,轻轻蹬地板让椅子后仰,越过整排电脑,扭头告诉技术人员她的重点。
第二个小时,按照甲方和老板们的指挥,旁边操控UnrealEngine的同事从各个角度拽场景,投放到LED屏幕上的样片也跟着变动,就像3D游戏场景全方位旋转。
周译所做的虚拟光照必须随着场景同步校准,因此他坐在电脑前不停修改代码脚本,及时绑定拖拽的通道。他编排代码的时候会担忧,可担忧归担忧,他一上场就行如流水,临场意识比想象中要强,恐怕也是从小到大就培养出来的能耐。
过不了多久,艺术总监还是做同样的动作。这次却滞了滞,不禁对初出的牛犊温和道:“你们几个这么紧张,滑鼠标和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还快。其实过预览要的不完全是效率,而是准确率,只要他们站在前面盯像素块盯得够仔细,你们就有和他们一样的时间修改。”
这一句话让他们稳定下来。
到了傍晚,样片预览终于结束。甲方虽然没法用医学眼光纠错,但按照他们的标准,这段样片做出他们想要的环境氛围,因此他们选择保留,后面再继续找医学顾问和摄制团队修改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