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州
晏岫已经在江州住了三个月。
一年前，她自青州出发，按照《青盲经》中所记载的寻矿之法，沿江南道的舆图遍寻矿脉，江洲是她的第三站。
自古以来，江南道便有诸多矿藏。只是朝廷专门设有司局寻矿，江南道大多的矿藏都已经归入朝廷名下。还剩下的要么是埋入地底过深，要么是外形普通，难以被发觉。
当然，深山重重，人力有限，也并非所有矿脉都会被发现。
好在祖师爷在本朝初开时，也曾受皇命寻矿藏，他将自己所行所见一一记录在《青盲经》中。其中不仅有寻矿的方法，还有所用工具的记载。
不过那些工具已经是百年前的了，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朝廷少府监下属的掌冶署收用，历代下来，还经过了诸多改良。
时过境迁，哪怕有《青盲经》在手，晏岫心中也全无底气。
她将地图上自己前几天探测过的山脉一一做上标记，大大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向后靠在椅子上。
面前摆着的地图上全是红色的标记。
江洲境内一十七座山脉，其中一十五座已经探明，并无矿藏。
失望的情绪并没有笼罩她太久，毕竟这一年下来，她可以说是全无收获。若是日日唉声叹气，日子可怎么过。
李徽明所给的两年期限只剩下一半了。晏岫有些烦躁地将舆图扔到一边，脱了鞋子躺在床上，嚷嚷着让白芷晚上给她炖只猪蹄子。
人得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白芷现在仍是她的大管家，替她管着一屋子人的吃喝拉撒。探矿是件费力又危险的活儿，以她与白芷两人之力是决计不可能完成的。在这一年时间里，晏岫又陆陆续续找了两个帮手。
其中一个名叫晏舆，是晏岫在路上买来的奴隶，随她姓起了这个名。她专门算过，这个名字利她们寻矿。江南道自古是富庶之地，这两年却也动乱起来，甚至有人敢把北方战乱逃来的流民抓起来做奴隶出售给那些富人权贵。
晏岫路见不平，救下了一个，起了个新名字跟在自己身边。至于她没看见的，也只好一封手书，将情况简要写在奏疏上，通过影卫传给了远在皇城的李徽明。
晏舆不善言语，身材高大，性子沉闷，还有一身好力气，是晏岫探矿路上的好帮手，还可兼任护卫一职。
还有一人名叫陆咏，原本是盐铁使麾下负责掌管铜矿开采与冶炼的官员，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下了大狱，判了死刑。李徽明私下里将人捞出来，送到了晏岫的身边。
他的来历是个秘密，晏岫吃一堑长一智，没敢多问。不过此人关于矿业的经验丰富，知识储备深厚，让晏岫偶尔觉得他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为什么是偶尔，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显得吊儿郎当不正经，尤其是看见漂亮姑娘的时候，道儿都走不动，那眼睛跟装了天眼似的，一眼就能在人群里看见最漂亮的姑娘。
所以晏岫怀疑这个人是因为给盐铁使戴了绿帽子，才被判了死罪。
不过不管怎么说，四个人结伴而行，已有快一年时间，渐渐也
咂摸出些相处之道。
晚饭好了，白芷在外面叫她，晏岫迫不得已和床分开，顶着一头糟乱的头发出去。这一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如此邋遢。
只有看见炖猪蹄的时候，她眼睛才亮了亮。
“白芷，今天这蹄子炖得好，软烂入味，你这厨艺都快赶上醉兴楼的厨子了。”，醉兴楼是江州最出名的酒楼，据说是仿照皇城最有名的酒楼—醉春风所建，她去吃过一次，很是喜欢。
晏岫两只大手上去便挑了块最大的，下一个便是陆咏，拿上了第二大的那只，喂进嘴里，“白芷姑娘的手艺真不错，以后谁娶了你那可真是有福了。”
晏舆站在边上，默默夹旁边的菜，从蹄膀里挑了最小的碎肉，舀了些肉汤拌进饭里，盆一样大的碗盛满了白米饭。
白芷懒得理陆咏，看着晏岫道：“阿琰，我给你煨了一碗汤在灶上，补补身体。”
“嘿，白芷，你怎不心疼心疼你陆哥哥，有好吃的怎么不想着我呢？”，陆咏不满地勾起唇角。
白芷根本不搭理他，用眼刀扫过，吓得他立马闭嘴。
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白芷，骂不过白芷，偏偏还要来找抽，俗称，贱。
晏岫就着满手的油就要去抱白芷，被她用一根手指嫌弃地推开，“别碰我，刚洗好的衣服。”
晏岫哦了一声，收回手，继续啃自己的猪蹄。
这一年来，她几乎完全放下了昭宁公主这个身份，做回了真实的晏岫，每天笑呵呵的，除了找矿的事情，什么也不用想。
哦，也不全是想找矿的事，“对了白芷，今天初几了？”
每月月中月末俞樾会给她寄一封信，而她每到一个新地方，便会将自己的地址邮寄回去，两人时常通信，白芷便是唯一的信使。
白芷：“今天十五，眼看天要黑了，信怎么还没到。”
晏岫：“上次说他要带兵北上山南道平叛，可能前线战事繁忙，顾不及了吧。”，她嘴上这样说，眼神里却难掩失望。
陆咏挑眉，看她一眼，调侃道：“山南道与江南道离得不远，你这情郎啊说不定离咱们就几百里，山不来就你，你去就山啊，要不你去找找。”
晏岫也下意识地白了陆咏一眼，“我每天找矿跑断腿，找个鬼。”
说罢，她三两下把碗里的饭吃完，“赶紧吃，吃完今天还要去下座山。”
晏舆的一盆饭很快见了底，陆咏吃得不算多，他整个人瘦条条的，饭量也不咋地。
几个人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便朝着新的山上而去。
找矿是个体力活，此事又十分隐秘，不容外人知晓，所以一路上他们都选的是小路，避免和山中的猎户打照面。
晏舆人高马大，除了背着一个大大的工具包外，还左右手各提着一些生活补给，陆咏跟在后头观察地形，白芷寸步不离地跟在晏岫身边，不敢稍离。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装着各式用品。
晏岫抬头，看着远处山体，“那儿的石头有赭石，从那儿开始往下挖挖。”，晏舆领命，从背上取下工具包，拿出一套锄、镐、锹，开始朝着晏岫所指的地方开凿。她则沿着山脉探寻有无裸露在外的矿苗。
白芷也很自然地从背包里拿出铁片，沿着四处探附近是否有磁石。根据书中记载，有磁石的地方多半会有铜金矿，也有可能是黄铜。
陆咏则目光敏锐地盯着山中植被，有些金属毒性强，若山下有矿，则山体会生长出一些特殊的植物，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四个人分工协作，早就配合默契。
这座山和他们之前探测过的山脉看上去并无不同，他们按部就班地探测，并不抱太大希望。
果然，他们如预料中一样，一无所获，眼看天色渐暗，晏岫带着探矿小队寻了一处河流，在那附近安营扎寨。
她们一入山，短则六七天，长则小半月。在这期间，他们的饭食简单，每日只有干巴的烙饼，烙饼里加一些提前卤好的肉，有时候晏舆会给他们抓条鱼或者打点野味，一般夏季的时候才有。如今已经逐渐入秋了，山里气温低，有些地方河面都结了薄冰。
不过今日是他们第一日上山，扎营的位置并不高，晏舆不负众望，从河里叉上了几条肥鱼。
夜幕垂下，晏舆熟练地支起烤架，用洗干净的树枝将鱼开膛破肚，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撒上白芷秘制的香料，刷上油脂，火苗烤在鱼身上，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晏岫“咕嘟”咽了口口水，将今日心头的淡淡烦躁抛之脑后。
烤鱼刚一烤好，晏岫就迫不及待地抢先陆咏一步，将第一条烤好的鱼收入手中。陆咏慢了一步，忍不住扼腕叹息，“又是你，晏岫你这手是不是练过啊，这么快。”
晏岫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鱼，“没抢到就没抢到，年龄大了反应慢，也正常。”
陆咏今年到底多少岁，谁也不知道，不过光是看他波澜起伏的故事，晏岫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年龄不小了，至少应该比她大。
不过陆咏看起来倒是挺年轻，眼睛看姑娘的时候也睁得挺大（注：平时有点小。），如果能正经点，看着人模狗样的。
“你兄长我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风华正茂，谁说我年龄大。”，陆咏懒得和她掰扯，目光紧盯第二条鱼。
晏岫才不管他，趁热将鱼喂进了嘴里，烫得嘴巴大张，一边吃还要一边点头，冲着晏舆，“好吃。”
等嘴里的热度散得差不多，晏岫闭上嘴巴开始嘎巴嘎巴地吃起来，嚼了没几下，“咯噔”一下，晏岫表情扭曲地张开了嘴，她咬到一块儿硬物。
“晏舆，今天这鱼没处理干净啊。”，晏岫一边抱怨，一边将嘴里的石头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