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52)

  晏岫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离去的背影,穿着白衣,提着灯笼,像是地府里索人命的白无常。

  想起他刚刚的低语,她这算是逃过一劫了?

  等齐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她眼前,她才缓过气来,意识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个齐喻,看着人模人样,怎么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壮汉还难对付。这人是什么变态,一见面就问人跟不跟他私奔,被拒绝又转身就走。

  晏岫心里百转千回,绕了一大圈也想不明白。

  算了,总归今天保住了命,能拖一天是一天,只希望今天之后,能暂时不要见到那个变态了。

  白天的日子难熬,夜晚的日子也难熬。

  晏岫的手腕虽说休息了一天,但那股酸痛的感觉却并未被消除,她从床上抱了被子垫在床板上,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又开始重复昨晚的敲击动作。

  她将头倚在船板上,漫无目的地敲击着,除了耳边响起的音乐声,只有夜晚海浪拍打的声音,两种声音渐渐交汇,纠缠,晏岫睁开眼,透过缝隙看见外面的点点星光。

  作为一个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对于大海总是有几分眷恋之情。

  她的担心、忧虑、惶恐、局促稍稍褪去,就算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她也要勇敢地往前走,走过去,总会看见。

  想起在落霞村的时候,在东阳县刺史府大门前的时候,在回答齐喻问题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现实是,她还好好地活着,还有力气为自己争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星星之火,是希望之光。

  晏岫平静地倚靠在船板上,手上吧嗒吧嗒不停歇,迷迷糊糊地快要在这种和谐的声音中睡着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条件反射似的,她刚刚还昏昏欲睡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握紧手上的锁链,看向发出声音的位置。

  这么晚了,会是谁?

  难道是齐喻改变主意了,决定要杀了她?

  晏岫不知道,一颗心慌张的乱跳,她一点点挪步到屋中的桌子边,将昨日的大烛台放在手边,若是歹人,她拿起烛台便可用作防守的工具。

  大不了,烧了这船舱,逃下船,这里离港口不远,她还有一线生机!

  硕大的烛台被晏岫举在身前,心中忐忑不定,不自觉咽了口水。

  这大烛台上足足有五根蜡烛,火光顺着船板的缝隙隐隐透了出去,俞樾穿着一身夜行衣,裤脚浸了水,留下一个个湿脚印,好在这是晚上,没人会看见。他完美地融入黑夜之中,刚刚他还听见那阵巧妙的声音,可这会儿,声音却消失了。

  他只能根据记忆,走到声音传来的地方。

  这艘船是他重点怀疑的对象,刚刚上船时他便注意到这艘船体量不大,吃水却比同类型的船深。他心生怀疑想上来查看,游至船边,便听见一阵奇异的声响。

  根据刚刚在水下的位置,那声音应该是从船底部传出的。好在这船内部的构造与商船几乎一致,他一路向下,没花多少时间便靠近了那声音传来的位置。

  一间看起来十分寻常的房间,烛台的光透过房门照出来,隐隐能看见屋中有人。

  可商船多用来运货,就算是给船员或其他人提供住处,也绝不应该在最下层设置房间。何况,乐器高雅,寻常的水手船夫怎么可能敲出宫商角徵羽五音。

  他顺着光源照过来的地方悄然靠近,走到门前时,心中难免忐忑。

  推开这扇门,里面等着他的很有可能是船上的海寇,而仅剩的一点点可能是,那里面关着被他们抓来的俘虏,大煦朝尊贵的公主殿下。

  到底要不要进去,还有好几艘船还没来得及去探。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心脏的每一个跳动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他的胸膛之上。若打开门,里面是海寇之人,他难免身陷敌营,送掉一条性命。若不打开,转身离去,万一呢……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他闭上眼睛,手中握紧了长刀,大不了就搏一把,只要他落刀够快,输赢还未必。

  俞樾眼一闭,心一横,正当他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听到屋内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谁在门口?”

  这声线十分熟悉,不过不是他平常听到的语调,少了些许张扬明媚,多了些胆怯慌张,他心中一紧,一个大步靠近门前,小声快速回应道:“是我,俞樾。”

  晏岫在听见有人声靠近,却又迟迟不入时便不自觉心有预感。若

  是来人是海寇之人,必不会如此偷偷摸摸,趁着半夜三更前来。所以这人多半可能是来救她的,故而她鼓起勇气,发声询问。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俞樾!

  听见人声的那刻,晏岫手腕酸痛,差点失了力气握不住烛台,她赶紧上前开门,又怕发出声音,动作中带着急切和小心翼翼,在开门看见俞樾的时候,眼泪便不自觉顺着眼眶往下流,连日来高度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全身上下仿佛都脱了力,光是抑制哭腔便用尽了全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俞樾见状,一个大步跨进门,背过手将房门关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双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别怕,我带你回去。”

  晏岫闻言,哭得更凶了。晏岫压抑着哭声并没有发出太多声音,只是那眼泪却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他还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姑娘,俞樾心想,心却不自觉随之慌乱起来,比刚刚站在门外决定推门而入时还要慌张,他站在原地,最终还是抬起手,冰凉的还带着水汽的手指与滚烫的泪水相触,像是要被融化一般。

  晏岫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上前一把抱住俞樾,两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像是抱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抓住了便死死不放。

  “你怎么才来。”

  第47章 逃跑

  救命稻草来得不早不迟,刚刚好是她适应了恐惧之后,身死之前。

  晏岫撇撇嘴,止住了哭泣,自己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两把,鼻涕眼泪都抹在袖子上,站直身体,朝着俞樾身后打量,“你,你不会一个人来的吧!”

  这可是贼窝啊,他一个人怎么救她出去,怎么也应该带点人手吧。刚刚被发现的喜悦之情如潮水般退去,晏岫心中多了几分忐忑。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晏岫来得快去得也快,俞樾将刚刚举起要搭在晏岫脑袋上的手从半空中放下,语气中还带着点想要掩饰的尴尬。

  晏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承认,看见俞樾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得救了,要从这个黑漆漆的船屋中逃出生天了。

  现在看来,高兴早了。

  她转身叹了口气,坐在屋中的床上,伸手撩开自己的裙摆,吓得俞樾转过了脸,“干,干嘛。”,她无奈地甩了甩脚腕,铁索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这响声立马吸引了俞樾的视线,他是军中之人,对于金属碰撞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晏岫裙子下穿有丝绸质地的长裤,裤脚处露出一抹金属特有的光泽,那铁链估计有她半条小腿粗细。

  直到此刻,俞樾才明白过来她刚刚为何哭得那么凶。

  身处绝境,无处可逃,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是感受过的。

  想起刚刚她扑上来抱着他痛哭流涕的时候,他还有些尴尬以致身体僵硬,口中更是连一句安抚的话也没说,此时就难免放软了语气,放低了姿态,“他们胆子倒是大!”

  晏岫被绑了两天,对于脚上这东西也算是勉强习惯了,她将这脚链漏出来,便是想看看俞樾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开,不然她可逃不出这些海寇的魔掌。不过看如今情况,怕是没戏了,她将裙摆放下,状似不在乎地说道:“算了,你先回去吧。如今这情况,你一个人也救不了我。回去记得多带点人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晏岫自顾自地坐在床上,谁知俞樾并未离开,反倒三两步靠近,蹲下身,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腕。另一只手则托起铁锁,将她的脚彻底悬空。

  负重感消失,脚腕处是冰凉和灼热的触感,冰凉来自水,灼热来自体温。至于痛感,好像被这两种感觉分散了。

  现在轮到她来问了,“你,干嘛?”

  “我回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哭鼻子吗?”,俞樾声音压得很低,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先是用手指一点点地轻捏晏岫的脚踝处,又从这个位置向四周按压,晏岫条件反射地想将腿收回来,脚踝却被死死扣住,力道不大,但却和困住她的铁链一样不容挣脱。

  俞樾微微用了些力将晏岫的脚腕拽回来,“还好,骨头没问题,一点皮肉伤,回去养养就能好。”

  他将晏岫的脚放在一边,又拿起那铁链的接头处,然后抬头看着晏岫,“给我照点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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