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入夜,这是眼下最便利可行的方式了。
晏岫倚坐在船舱边,开始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击打船体,发出独特的声波。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她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底,但如今身陷囹圄,这好像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她整个人倚靠着船体,一双手不间断地拿铁索敲击着船体,左手累了便换右手,右手累了便换左手,一刻也不敢停歇。
到后半夜,她困得闭上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未停下,直到天边泛起一抹白,头顶又重新传来几声脚步声,隐约还能听见水手们的吆喝声,晏岫才从半梦半醒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熬了一整夜,她两只眼睛酸疼,头脑发胀。
可她还不敢睡,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便再也没了醒来的机会。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头顶,意志的坚定远超身体的疲惫,晏岫扶着自己站起来。
敲击发出的声波微弱,白日里太过吵闹,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晏岫显然不打算放弃,白日里自然有白日里的办法。
尽管双手都已经脱力,她还是没放下手中的锁链,拿着它站起身来,走到船板的接缝处,那里正在发生渗水。
昨夜她将屋内的底部破小洞的烂木桶放在渗水口,用木板遮盖其洞口,一夜过去,木桶里已经足足堆积了整桶的水,用船中水与船外海水形成共振,可以根据潮汐涨落的自然规律,改变船体周围的水波。这方法还是《青盲经》中所载。
“龙合向,向合水”,山脉走势(龙)需与朝向(向)、水流方向(水)形成和谐的联系。青州为半日潮,晏岫根据从前看过的《潮汐时宪书》,根据潮涨潮落的时间,向水桶中丢入锁链,模仿潮汐涨落的节奏,引起桶中的水波涟漪。
青州地处东南,涨潮时,水流向东北方,而退潮时,流向西南。是以,晏岫在东北方标记出了子丑的位置。
她将烂木桶转移到排水口的位置,取走下面遮挡洞口的模板,木桶中水波之水顺着排水口流出,这些水波会与海水形成共振,在船体周围形成局部涡流或流速变化。
由于水桶中的水有限,这些变化也许并不明显。
但万一呢,万一有人注意到,她得救的概率便会大一些。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瘫倒在床上,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也许是精神太过紧绷,身体无言地诉说着疲惫,可晏岫却一点儿也睡不着,脑中时刻有根弦紧绷着,吊着她的大脑时刻保持清醒。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
齐喻说到做到,按时出现在了屋外,还给她带了一个饭盒,里面有菜有肉还有汤,比起她在公主府的饮食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比起中午被人从窗口塞进来的冷硬的馒头却好得多。
晏岫半点没和他客气,坐下便大快朵颐,直到将桌上的菜都消化了个干净,才打了个饱嗝儿,抬头正眼看向对面的齐喻。
齐喻也不着急,甚至还给她递了个帕子,锦帕上绣着百合花,看着倒像是女人用的。晏岫哪管他三七二十一,拿来便用。
齐喻“呵”地笑出声来,不知在笑什么,“你倒是不怕死。”
晏岫三两下把嘴抹干净,“怕啊,我可怕死了,你要杀了我吗?”
“我还等你答复呢,要是你给我的答案我不满意。”,齐喻将目光转移到晏岫的脸上,“到时候再杀不迟啊。”
“我如今吃饱喝足,就算齐公子要送我上路,我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还有最后一点小小的心愿。”
“哦,你说来听听。”
晏岫知道自己什么样的表情看上去最人畜无害,睁开两个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开始扯谎,“明日是我阿娘的忌辰,若齐公子要杀我,不如等明日,这样我也可先多给我阿娘烧些纸钱,再去与她相会。这样等我死了,也能有钱花。”
晏岫说得诚恳,让漏洞百出的谎话听上去都有些真。
“如果我没记错,明日可不是先皇后的忌辰。”,齐喻眯了眯眼睛,威胁似的看向晏岫。
若是昨天,晏岫可能真的会怕,可在这里待了一天,晏岫已经完全压下了恐惧,总之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早该死了,能以公主的身份活到今日,享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富贵尊荣,本来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死了也不可惜。
晏岫镇定自若,早就想好了说辞,无意地抹了把眼泪,“这就是齐公子你有所不知了。”,她轻叹一口气,“这本是桩宫廷秘闻,按理说绝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可我如今都要死了,还保守这秘密做什么呢?”
她抬头看着齐喻,一脸真诚,“我的母妃根本不是先皇后,只是后宫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她本是一个小小奴婢,却和先皇后一同怀胎,引发先皇后震怒。后来生了我没多久,便被下令赐死了。”,说到这,晏岫还情真意切地哭了起来,“我若是她亲生,又怎会小小年纪便被扔在宫外,爹不疼娘不爱,如今还被迫嫁给一个糟老头
子……还落在你手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晏岫演得动情,差点儿没回过神来,晏兮的间隙还不忘抬头看看头顶那位的表情,也不知他信了没有。
齐喻不急不缓地开口,“如此说来,那老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和我那位……倒是像。”
眼看他是要信了,晏岫心生喜悦,可还没等她露出一个完整的笑,齐喻接下来的话让她立马笑不出来了,“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拖了不少时间了,该给我个答案了吧。”
第46章 你怎么才来
“当然不行!”,俞樾身边的副手老胡是跟着俞永打海寇的老人了,因为当年战场上右胳膊受了伤,无法在前线继续作战,被老将军派到了俞樾手底下做副官,帮扶着他。
“如今前线战事胶着,再拖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俞樾紧皱着眉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那也不能让你孤身前去冒险,何况还有公主殿下。”,老胡急得来回踱步,“你要是非要如此,我必须将此事上报给将军。”
“海寇多年来擅长在海上隐匿行踪,每次都以游击战损耗我们的兵力,海上岛屿众多,茫茫大海,我们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老巢,如今是个难得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俞樾神情坚定,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没了寻常嬉笑的颜色。
“你一个人躲在他们的船上,又要躲避抓捕,还要分心绘制航线图,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何况到时候,你一个人怎么回来?”,老胡声音比军中的号子声音还响亮,好在这周围的人都被俞樾提前清走了,不然他还没出发,这消息就传进海寇的耳朵里了。
“所以这不是还需要帮手吗?”,俞樾挑眉,神色故作轻松,一只手搭在自己父亲的老战友肩上,眉宇间少见的有几分少年义气,“老胡,我一个人是做不到,但加上你们,不就事半功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呢。
老胡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好好说话,别想说些好听的糊弄我。我看你是以为我老了,不中用了,就能被你这点伎俩糊弄过去。这事情不必商量了,我不同意。将军也定不会同意你如此胡来的!”
“他,他可说不定。”,幸亏老胡上了年纪,耳背,这点小小的嘟囔声没落进他的耳朵里,不然俞樾肯定又逃不了一顿说教。
“我是长官,你是下属,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你要么找人前来接应,要么就任由我自生自灭吧。”,俞樾双手抱胸,“昨晚我已经摸排了半数的船只,今天晚上继续摸排剩下一半,公主多半就在这其中了。到时候我会将她先送回来,然后我就出发。”
说完,俞樾拍拍袖子走人,任由老胡在后面吼得震天响,他也只当没听见。这个倔强的性子,和俞永简直一模一样。
*
“我昨日细细考虑了一番,你是海寇,我是公主,这说什么咱俩也是摸不着边的人。这俗话说得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咱俩还是各走各的路比较好,你说呢,齐……大侠。”
晏岫谄媚的笑脸让齐喻不自觉笑出了声,“大侠?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有人叫我大侠,不过公主殿下。”,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靠近晏岫,露出凶恶的神情,嘴边是玩味的笑容,“你今日不管说什么好听的,恐怕都逃不过一死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恶鬼的低语,吓得晏岫闭上了眼睛。
心里默念着小时候阿娘叫她背诵的佛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她晏岫好不容易逃出恶毒舅舅的魔掌,洗脱杀人犯的嫌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就要死了呢,还是死在眼前这么个变态手里!
要真会死,她还没给白芷交代她给自己选的风水宝地,保佑她下辈子做个富贵闲人,逍遥一生。
晏岫的眉毛蹙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只听见一声轻笑,“算你有点骨气,暂且饶你一命,好好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