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明软下声线,蹲下身与孟澹宁平视,“你答应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
孟澹宁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着头疯狂压抑着回应她的冲动,只是抿着嘴,低头,不作任何回应。
执拗,油盐不进。
李徽明见状,讥讽一笑,起身,退后。背叛,抛弃,她很多年前就明白,感受过了。
“看来你执意要去,好,那我成全你。”,她轻声道。她是皇帝,富有四海,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东西,只要是她喜欢的,都会有人捧着送来。
孟澹宁不是要和她置气吗,她成全他。
“谢主隆恩。”,孟澹宁再叩首,扶着地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向她拱手,转身朝着门外而去。
在他走出几步后,李徽明心中已经有些后悔,可她从来学不会低头,她大声道:“孟澹宁,是你先说爱我,我才喜欢你的。”,你要是不爱我了,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孟澹宁站定,回头一眼,李徽明如愿以偿地从他眼中看见痛苦的神色,心满意足。
他肩膀抖了一下,并未回应,只是离开的脚步,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议事堂的大门重新被关上,刚刚的爽快转瞬间消失不见。
李徽明蹲下,在他刚刚跪着的地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隐痛,随着孟澹宁的离去,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儿,风雪穿梭而过,她一低头,看见玉盘碎片上的水珠。
她伸手去碰,是刺骨的寒凉。
如果说刚才只是有一点后悔,现在已经悔之莫及。
她是天子,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尽管她想立刻冲出去,让人将孟澹宁绑回来,关起来,从此除了她身边哪里也不能去。她闭上眼睛,好像真的做了这些事,一睁眼,五感重新回归掌控,她还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里那点情绪还没有平复的迹象,外面有声音传来,“陛下,兵部王尚书求见。”
李徽明站起身,就着发麻的双腿,走回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椅子,回复了一下情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声音比平常更冷淡一些,“进来。”
得知孟澹宁要去前线监军之事,朝野上下哗然,连身在后宫的宋霖兮都听说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怎么回事,两人闹别扭了?”,她问侍女,自然什么也问不到。她不知道的是,或许连当事人也没搞清楚情况。
“算了,出宫,本宫亲自去问。”
李徽明登基之后,宋霖兮终于又能做一个甩手掌柜。松儿的前程被李徽明一肩挑起,那她的爱情便让她来保卫。
赶到孟府的时候,孟澹宁已经在收拾行李。
见到她的时候有些惊讶,“娘娘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宋霖兮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准备开始今天的大战,开门见山就问,“你为什么自请去前线?”
“食君之禄,分……”
“行行行,别给我说这些屁话。”,李徽嗣回来后,卸下了太子妃的身份,她越发放飞自我了,“你俩吵架了,所以你眼不见心不烦要走。那也不能去监军啊,前线多危险,就算你不需要上战场,那也是很不安全的。”
“何况你一个文臣,本朝历代监军都是陛下身边的宦官。”
孟澹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下眼睛。宋霖兮自觉口不择言,她是来打保卫战,不是来搅浑水的,赶紧补充道:“当然,陛下身边确实没有信得过的人,但你也知道,俞小将军这不是还在皇城吗,他不就是‘监军’,哪儿还需要你冒险去。”
“俞小公子我是知道的,他与我夫君本就是至交好友,天性善良正直,要不了多久,他可能也要去前线,有他在,俞永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你这就别担心了。”
“娘娘,您多虑了。”,孟澹宁看起来脸色并不好,“天色不早了,外面正乱,娘娘早些回宫吧。”
李徽明性子执拗她是知道的,没想到这个也一样。
果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走都走了,她又忍不住回头,“当年她就愿意为了给你治手伤,向元真师父许诺永不再私逃下山。”,她说起此事,孟澹宁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
“她是爱你的。”
孟澹宁勾着唇,苦笑一下,“臣明白。”
不爱没有麻烦,一切的困苦皆来源于爱。
宋霖兮见状,无奈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孟澹宁好似并不将宋霖兮的话放在心上,次日便收拾行囊踏上了西行之路。俞樾恰好也要带兵出征,与他同行。
晏岫提前半个多月就开始找人缝制新的盔甲,还
不信邪地上山中寺庙求了个平安符,花了足足五两银子。
“你自己不就能掐会算,你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凯旋。”
晏岫别过头,“我不算。”
天命这种事,她一点儿也不敢赌。
俞樾捏了捏她的脸颊,“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我爹征战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吗?”
晏岫把他的手拍掉,“没正形。”
晏岫一直将他送到城门外,大军开拔的地方。今日是新年的第四日,又是漫天飞雪。这雪从昨晚就开始下,雪花落下来,堆积在路上,到夜半时分,一脚踩下去能陷入大半个鞋面。为了今日大军能顺利开拔,百姓们自发早早起来,将雪扫了个干净。
俞樾上马前,两人相拥告别,晏岫小声说:“等你走了,我就回青州去完成搁浅的水利设施,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建好了。”
“好,那你注意安全,记得给我写信。”,俞樾摸了摸她的头发,将上面落下的雪花拂去,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的时间到了,不会因为谁而耽搁。
“出发!”
百姓们自发在街道两旁相送,俞樾略微回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晏岫。一会儿时间,雪又落了她满头。
此次去前线的是龙虎军的第二拨人马,还有一部分神策军。长长的队伍看不见尽头,晏岫站在人群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军旗,才抹了抹眼泪,转身回去。
李徽明站在揽月楼,那里是宫城中最高,看得最远的地方。
雪花飘进来,身边的宫女赶紧端了个手炉过来,“陛下,天冷暖暖手。”,李徽明看着面前的手炉发呆。
这么冷的天,路上能有随时烧好的手炉吗?
小宫女见她一言不发,吓得跪倒在地上,她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将手炉捧在手上。暖洋洋的,和孟澹宁每次握她手时的温度很像。
大军在她眼里是一个个渺小的黑点,她默默敛下眼帘,“回去吧。”
第25章 终局
大军开拔后的一个月,李徽嗣现身皇城。
议事堂内,兄妹俩隔桌相望,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因为环境不同而有了些许差异。
“见过陛下。”
李徽明上前扶起他,“阿兄。”,她像小时候在书信上写的那样称呼他。
李徽嗣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打量着这一身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天子冕服,和过去数千年都不一样,是女子的服秩。
“我就知道你可以。”
李徽嗣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阿娘说,徽,慎乃徽猷;明,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徽字断丝为微,王朝大义下,谁不是微尘,她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刚刚好。”
“阿兄想去哪里,既然阿兄不喜欢皇城,我为你选个好封地。”
“松儿还小,我和你阿嫂就待在这里,陪他长大。”,他们兄妹俩自小没得过多少父母关爱呵护,他不想松儿重蹈覆辙。
说起松儿,李徽明便又不由得想起自己亲手流掉的孩子。不过她很快便将这思绪抛掉,“那我在皇城外给你们选一座宅子。”
李徽嗣喜爱读书作画,宋霖兮喜欢养花种草,得挑个精致的大园子。
李徽嗣看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会怪我吗?”
他早就可以回来,重新背起王朝重担,一个他生下来就该背负的重担。可他软弱,便将这担子扔给了妹妹。
李徽明自然清楚他的意思,她微微摇头,她有过动摇的时候,却没有后悔,她看向身后的那尊皇座,“阿兄,这就是我想要的。”
次日,昭明帝下旨封其兄李徽嗣为淮安王,其妻为淮安王妃,其子李元松重立为太子。
一家人总算团聚,在皇城外的一座园子过上了逍遥的日子。
晏岫将皇城内的一应事宜安排好,准备启程返回青州,白芷前来相送。
“以后打算做什么?”,晏岫笑着问她。
半月前李徽明将她宣入宫,对她发掘金矿有功一事论功行赏,晏岫没要金银珠宝,也没要爵位封赏,只要李徽明放归白芷的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