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已经开始幻听了吗？
她躺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变得十分沉重，像是有铁块坠在她身下，将她牢牢地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带着热气的风扑面而来，耳边突然又响起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好像更近了。
她躺在地上，平复如擂鼓般的心跳，直到那声音第三次出现，晏岫才确认，确实有人在找她。
她从地上爬起来，就着嘶哑的嗓音试图回应，“我是晏岫！”
“我在这里！”
她的喉咙灌进了烟，呛得她咳嗽不断，咳得嗓子眼发痛，她没办法继续张嘴说话，对方显然也是如此境况。
她撑起如铅重的身体，朝着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追索过去。
视线漆黑，浓烟弥漫，她又发不出声音。她没有力气再去胡乱寻找了，狼狈之时，她低头看见了一块儿石头。
她兴奋地捡起一个石块，敲打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发出持续的敲击声。
双腿已经发软，手却还勉强能动。
她持续不断地依照节奏敲打石块，左手敲累了便换右手，右手累了又换左手。如此换到第三次的时候，俞樾的身影从浓雾之后浮现出来。
他脚步有些摇晃，近乎跌跌撞撞地冲着她跑来，跑到她面前的时候，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
久违的温暖怀抱，将晏岫所有的恐惧和惊慌化为乌有，泪水喷涌而出。
“我来了，别怕。”，俞樾一下下拍打着晏岫的后背，他的嗓子听上去十分沙哑，怪不得刚刚她完全没听出他的声音。
晏岫的求生意志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她抱住俞樾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去找水源！”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拉着他往水源所在的地方而去。
两人脚步蹒跚，在火光的照耀下，都是一副狼狈模样。满脸的灰土，冷汗，凌乱的发丝和衣领，没来得及擦干而风干在脸上的泪痕，眼睛里来不及消散的恐惧和忧虑。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
山上的河流受到山火的影响，被他们找到的时候水温已经上涨了不少。两人将浑身浸湿，又往嘴里灌了不少水，喉咙里火烧般的感觉才慢慢减弱。
俞樾将晏岫整个人圈进自己怀中，两人就坐在河边，隔着湿衣，晏岫能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滚烫的体温，仿佛快要将她整个人熔化。
晏岫不用问就知道是他们在山下看到了信号弹，因此上山救援，“这么危险，怎么还自己来了？”
“带了些人，后来起了山火，便让他们先下山了。”，俞樾的嗓子受损更加严重，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嘶哑得像是被烧成炭灰的干柴。
“你别说话了，写字吧。”，晏岫将自己的手递出去。
俞樾双手环住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写下第一个字。
晏岫感受着手心的麻痒，克制住了收回手的欲望，还好他写的字并不复杂，是一个“雨”字。
晏岫摇头，“这几日无雨，不然我也不会带人上山了。不过如今天气凉了，我们只要熬到清晨时分，在太阳升起之前，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山火会自己逐渐熄灭，到时候我们再下山。”
俞樾又拉起晏岫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埋伏？”
“你是说
，他们可能会在山脚下埋伏我们。”
俞樾点头。
晏岫有些丧气地想，“齐喻你还记得吗，金矿的幕后操纵者就是他。上次我们俩从他手里逃走，随后青州军便占了沉沽岛。这一次，他是专门为我们设下陷阱，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逃脱。”
他们如今在山顶的位置，山中一片混乱，晏岫头向后仰，靠在俞樾肩膀处，却忽然感觉到内心的一片宁静。
俞樾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继续在她手心写字。
“州，你是说州府，还是李刺史。”，俞樾点头，“你的意思是说，明日州府的人会来救我们。”
或许等不到明日，李训看见山火，必然知道他们会被困在山中。而且山火蔓延，对方除了想杀他们灭口之外，可能还想烧毁他们私采金矿的罪证，截断他们运输黄金的通路，销毁矿洞。
想到这个可能性，晏岫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转头去看俞樾，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她的紧张仅仅维持了片刻，随后瘫倒下去，“算了，我们能不能逃出山还不一定呢，外面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操心吧。”
空气中的烟尘越来越重，耳边传来野兽的嘶鸣嚎叫，他们早已自顾不暇。
每一刻钟屏息，到河里浸湿手帕，重新捂在口鼻处。南方的山大多不高，山火离他们的距离并不远。
若是等到天明这火还不能熄灭，他们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从山上逃下山的三百府兵因为下山早，只有几位受了轻伤，领头的当即将山火一事报给了李训。
“还等什么！立刻组织人去救火，另外，赶紧给我派人将那山围了。”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入睡，人手组织缓慢，等他们赶到山下时，已经是夜半。
山体最近的水源在五百米开外，救火的速度缓慢，至于纵火之人，早就不见踪影。
李训：“立刻封锁城门，所有人不得出入。等天一亮，传令周边州县，协助我们抓人。其余人先救火，山上可还有其他人？”
“俞都尉还在山上。”
“那还等什么，赶紧灭火，上山救人啊！”
火势很大，对方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士兵人手有限，又是靠打水灭火，速度很慢。山下的动静一点儿也没有传到山上来。
晏岫感觉到口鼻前面的手帕已经快要被烟尘熏干了，起身打算去河里重新浸湿手帕，可她只是微微动弹，身后的俞樾却身子向后仰，倒在了地上，发出“砰”的响声。
第14章 救援
“俞樾，俞樾，你醒醒，你怎么了？”，晏岫飞快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摇晃，手指掐住他的手腕，还好，还有脉搏。
他一路上山来找她，肯定吸了过多的烟尘。
晏岫飞快地将自己的手帕沾湿，搭在他的口鼻处，紧接着又从衣摆处撤下一块儿布条，给他擦拭了耳朵，额头。
一系列动作之后，她尝试像老中医那样，掐住俞樾的人中。小时候她有一次中暑，老中医就是这样做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效，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好在没一会儿，俞樾的眼皮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沙哑着嗓子，“怎么，谋杀亲夫啊。”
晏岫松开手，看见俞樾人中处，被她掐出了好大一个红印子。
“你乱说什么？”，晏岫拍了他一下，松开手，两人都捂着口鼻，只剩下两双眼睛对望。
他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没有乱说。”，算算几个字，全是气声，他已经讲不出话来了。
“要是活着从山上下去，我想娶你。”，他的声音沙哑，晏岫听得不是十分清楚，但她确信他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身份之别，世俗之见，在生命濒临结束的时候都轻若鸿毛，不值一提。这是不是说明，那些本来也不重要。
她上前抱住他，似有哽咽之声，“好。”
短短几个时辰，漫长的像是好多年，两人并排坐在水边，俞樾闭着眼睛，将头靠在晏岫的肩膀上，她则时不时地将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时，才能稍稍安心。
他们的视线完全被浓烟遮挡，哪怕睁开眼睛，也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没了山间清晨的鸟鸣，只有一片焦土，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光从远处照来，晏岫难受地眨了眨眼睛，是太阳升起来了。
她伸手挥开眼前的烟尘，没有火光，甚至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有些冷。
山火灭了！
晏岫伸手最后一次探了俞樾的鼻息，微弱却还依旧存在。
她将他摇醒，“火灭了，我们下山。”
俞樾没有力气，神志也不太清醒，她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他站起来，“我们下山，再坚持一下。”
俞樾常年练武，比晏岫高出一个头。如今他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晏岫身上，她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向前走。
有时候步子不稳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下山，下山。晏岫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信念。
在不知道第几次摔倒后，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俞樾的名字，她爬起来往前看，是府兵。
*
晏岫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整个大脑都昏昏沉沉的，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纱帐，她回到潭州的院子了。
想到这儿，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便跑出门去，迎面撞上给她端药的白芷。
白芷吓得赶紧往后退一步，手中的药碗稳稳当当地落在手心，“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躺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