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下。”赵春枝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声,嘶哑着嗓音轻轻说了一句,拉着汪浩天一起坐到沙发的贵妇椅上。
她怜爱地抬手理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想着这是女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眼泪忍不住又出来了。
汪洋仍旧站着,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妈,我来说吧。”
他觉得,不管是由甘细水还是赵春枝亲口说出女儿横死的惨景,无异于无数把利刃在疯狂捅扎俩位老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实在过于残忍。
“说什么?”汪浩天疑惑地看向父亲。
“是这样,”汪洋字斟句酌地说,“你妈妈——”
“妈妈怎么了?”汪浩天脸色一变,跟弹簧一样一下子弹起来,冲父亲吼道,“你快说呀,妈妈她到底怎么了?”
“你妈妈昨天晚上在家里不小心摔倒,伤到了头。”汪洋尽量平静地说,“送到医院之后,因为伤得太重,医生也没有办法。你妈妈她……再也回不来了。”
汪浩天没哭,他定定地看着父亲,仿佛在用心思量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在房间里的吴玥听得真真切切,忍不住先哭了。但她不敢哭出声,紧紧咬着一根手指无声地哭泣。
“我不相信。”汪浩天突然抬脚往外走,“我要回家,妈妈肯定在家里。”
“妈妈她不在。”汪洋上前一步,心疼地一把抱住儿子。
“你放开我。”汪浩天使劲挣扎着,蓦地推开父亲的手,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一边使劲推搡和捶打汪洋,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妈妈不会提出离婚,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样……都是你的错,我恨你,我恨你……”
儿子的话也犹如无数把利刃在疯狂捅扎汪洋的心。他呆若木鸡,面如土色,任由儿子推搡和捶打。
“浩天,”吴明上前紧紧抱住汪浩天,“你爸也不希望这样,这是个意外。”
“我恨你,我恨你……”汪浩天仍在哭喊着。
甘甜的飞机晚了二十分钟。
当她在出口一眼看到汪洋时,还以为他是来机场接别人。愣了一下,习惯性地喊了声:“姐夫,这么巧。”
汪洋努力笑了笑:“吴明有事来不了,派我来接你们。”说完,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的椅子,“我们先过去坐一会,你二姐的飞机应该快到了。”
甘甜没动,迫不及待地说:“大姐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昏迷不醒。”
“医生怎么说?”
“医生——只能尽力。”
“在家里怎么会摔倒,还摔得这么重?”
“包给我。”汪洋接过甘甜背后鼓鼓囊囊囊的黑色双肩包,又指着前面不远的椅子,“先过去坐一会。”
“我去趟洗手间。”甘甜跟在后面,一边抬脚往前面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手机很快接通,“爸——”她喊了一声,“我刚下飞机,已经见到姐夫了。”
“你二姐呢?”
“二姐的飞机还有几分钟才能到。”
“见到二姐,你们一起回来。”
“我知道。大姐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甘细水犹豫道:“还是昏迷不醒。回家再说。”
方俊拿着水杯提着包从外面开会回来。他打开自己的办公室,放下手里的东西,屁股还没坐下,张蕾喊了声“方局”跟进来,并随手把房门关上。
见她一脸的神秘兮兮,方俊掏出一支烟点上,从容地吸上一口,笑道:“我胆小,你可别吓我。”
“甘宁家里出事了。”张蕾站在办公桌前面,开门见山地说。
方俊夹烟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跟甘宁的事被她丈夫知晓。怔冲了一会,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手表,望着张蕾:“有没有弄错?甘宁今天上午的飞机,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能出什么事。”
“是她姐甘欣。”张蕾神情悲悯,微微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她姐在家里跟男朋友吵架不小心摔倒,后脑勺被桌子角磕了个洞,救护车送到急救中心不久就去世了,还怀有身孕。昨天晚上我爱人正好当班,参与了抢救。说是警察已经立案了。”
方俊想起欧阳芳去世不久,甘宁在大雨中行走的情景,一颗心顿时揪成了一团。但仍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除非我们单位有俩个甘宁。”
方俊抽着烟,沉吟不语。
张蕾接着说:“因为遗体要送太平间,但跟她姐到医院的不是家属,是住一个小区的一对夫妻,他们说的。不但说了甘宁的名字,连我们单位也说了,还说甘欣还有一个叫甘甜的妹妹在外地读博。”
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
方俊在心里深深叹息着,为甘宁心痛不已。
张蕾又说了什么,方俊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恨不得
飞到甘宁身边抱抱她,哪怕不能给她一丝安慰,也可以暂时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
张蕾见方俊面色凝重,只抽烟,不说话,识趣地退出去。
方俊把没有抽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掏出手机坐下来,想给甘宁发微信安慰几句。
也是从外面开会回来不久的杨建军,从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走过来,见方俊坐在办公室里,又走进去。面带微笑地说:“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说来听听。”方俊只好放下手机,又起身,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杨建军,自己也点了一支。
“刚才开信访会,”杨建军借方俊的烟点上火,习惯性地站到窗户边,慢条斯理地说,“捡了个耳朵,说是百潭湖别墅昨晚有一对恋人吵架,女方不小心滑倒摔破了头,当场摔死了。”
“是吗。”方俊盯着桌上的手机,心不在焉地应和道。
“让人搞笑的是——男方打电话叫救护车,结果打到110,直接把自己送进去了。”
“不进去也跑不了。”
“这人——”杨建军往窗外弹了弹烟灰,顾自感叹,“想想也真是脆弱不堪,不过是滑倒摔一跤,竟然把命摔没了。”
“生命无常,世事难料。”方俊又盯着桌上的手机。
杨建军注意到了,以为方俊在等谁的电话,又谈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转身走出去。
方俊拿起手机又坐下。
甘宁刚从机场出来,正跟甘甜还有提着她们行李的汪洋一起快步往地下停下场走去。
不管甘宁怎么问,汪洋还是那一套准备好的说辞。
甘宁在上飞机前曾跟父亲通过一次电话,询问大姐是否有好转,父亲的回答跟汪洋一样。她见父亲和汪洋,还有吴明,只字不提胡小龙,心里的不安加深。
上车便问:“胡小龙呢?我姐摔倒的时候他在哪?”
坐在身边的甘甜,也意识到之前一直没有人提及胡小龙,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突然想起似的接过话音:“对了,二姐,你出差的时候,大姐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甘宁摇了摇头,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甘甜就把那天晚上跟大姐通话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大姐肯定是看你出差,就没有打你电话。”
“姐夫,我姐摔倒的时候胡小龙在哪?”甘宁又重复了一遍。胡小龙居然没有离婚,着实也让她惊讶。
原本商量好到家再说的汪洋,知道再说下去肯定瞒不住。他轻轻咳嗽一声,又快速从后视镜里往后面看了一眼,闪烁其辞:“他当时……也在家里。”
“也在家里?”甘宁加重“也”字的语气,“你的意思是——他当时在大姐家?”
正在这时,甘宁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方俊发来的微信:【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节哀顺变。】
甘宁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不由把头凑近手机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和发信人无误之后,她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大姐走了,是不是?”
“是的。”汪洋无力道。
甘宁心如刀割,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坍塌。泪水也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
“大姐走了……”甘甜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下一秒,泣不成声。
姐妹俩刹那之间哭成了泪人。
汪洋抬手擦了擦眼角,默默把中控台的抽纸盒拿过来放到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姐妹俩渐渐止住哭泣。
甘宁哽噎着问汪洋:“我姐是怎么摔倒的?”
汪洋把吴明从张文涛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甘甜怀疑。“家里又没有监控,怎么证明他没有说谎?”
“我们也怀疑过。”汪洋说,“我出来的时候,吴明又去局里找了张文涛。张文涛说胡小龙不像说谎的样子,因为他们还没有开始审问,胡小龙就一直在自责,主动承认是他把开水洒到客厅的地上又没有擦干净,你姐就是因为他还没有离婚的事情跟他发生争吵,情绪很激动,往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水上才摔倒的。上午法医去医院做尸体表检,吴明也去了,受伤的情况跟胡小龙说的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