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枝灵魂仿佛出了窍,神游物外,呆呆看着前面的墙壁,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
“你来了。”甘细水强打精神,微微点了点头。
“张文涛怎么说?”汪洋急切地站起身看着吴明,“是甘欣自己摔倒的吗?”
“接了你的电话之后,我打电话问了张文涛。”吴明看见俩位老人也跟着站起来,紧张地围到自己身边,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胡小龙说他跟朋友在外面喝酒,是接了大姐的电话才过去的。大姐因为胡小龙还没有跟妻子离婚的事情跟他争了几句,当时大姐很生气,自己往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后脑勺正好磕到桌角。胡小龙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错打成了110。”
“那咱们甘欣就这样白死了。”守着太平间里的女儿久久不愿离开的赵春枝,用颤抖的手指着里面那道紧闭的大门,“那可是一尸两命。”
“别激动,慢慢说。”甘细心担心老伴又晕倒,连忙伸手扶住她。
“不会的,张文涛他们还会调查……”吴明停顿片刻,想起似的补充,“还有,胡小龙主动承认,在争吵前,他因为口渴,自己倒了一杯开水端到客厅喝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到地上。他随手用纸巾擦了几下,估计是没擦干净。大姐是在后退的时候没注意,踩到水上才不小心滑倒的。这些都跟胡小龙有直接因果关系,他肯定要负刑事责任。”
“听到了吧,”甘细水轻拍着老伴的手背,安慰道,“咱们就算倾家荡产,也会为甘欣讨个说法,你放心。”
“爸,妈,”汪洋趁机劝道,“时间也不早了,二老身体要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吴明回来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再慢慢商量。”
甘细水也知道走了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老是坐在这里不是办法。也劝道:“汪洋说的对,明天肯定还有很多事,咱们回家吧。”
赵春枝恋恋不舍地看向那道紧闭的大门。几个小时之前还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女儿,此时此刻却孤独地躺在冷冰冰的柜子里,再也不会醒来。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又肆意流淌。
甘细水随着老伴的目光看过去,泪水也是再度瞬间涌上来。他挺了挺腰背,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扶着老伴慢慢往外走。
甘宁回到下榻的酒店,已是晚上十点多。她拿出手机才看到有一个未接来电。
她拨了回去。等了好一会,正要放弃,张文涛又接通了。
“不好意思,”甘宁笑吟吟地说,“刚才在大街上,手机放在包里没有听到。”
“没关系。”张文涛听她笑得欢快,知道吴明和父母还没有给她打电话。
“你可是大忙人。说吧,有何指教,我洗耳恭听。”
张文涛清了清嗓子,笑道:“刚才有点事想找你,但不知道你出差了。后来打吴明的电话才知道。”
“什么事?”
张文涛迟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七点钟的飞机。”
“等你回来再说。”
“行。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还在加班。”
“那我不打扰你了。”
“好,你早点休息。”
“你也一样,不要太卖命。挂了。”
一夜无话。翌日凌晨四点。
睡梦中的甘甜被一阵急骤响起的手机铃声惊醒,见是父亲打来的,她睡眼惺忪,断断续续地说:“老爸……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甘细水轻轻咳嗽两声:“你请假回来一趟,你大姐在医院里。”
“大姐怎么了?”甘甜睡意全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昨天在家里不小心摔倒了,送到医院昏迷不醒。”
“那孩子呢?”
“孩子——没了。”
“要是不行,转到省医院。”甘甜急得心脏突突直跳,光脚从床上跳下,“不要担心钱。”
“医生——在尽力。”
“我马上请假。你跟我妈别着急,我马上回去。”
隔着话筒,甘细水感受到了女儿的焦急,赶忙叮嘱:“你不要着急,慢慢来,路上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现在就买票,我坐飞机回去。”
“别着急,慢慢来,买好票再给我打个电话。”
“那我挂了,我要买票。”
“不要着急,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甘细水被吓怕了,又叮嘱一遍才挂了手机。
甘甜看了看时间,买好了一张七点钟的机票。她一手拿出包开始装行李,一手拨通父亲的电话。
甘细水的手机仿佛一直拿着手中等着女儿的回电,很快接通。
“爸,”甘甜尽量镇静地说,“我买了七点钟的飞机票,一会马上就去机场。你跟我妈千万不要着急。”
“不着急。”甘细水说,“
你也不要着急,慢慢来。你二姐出差今天回来,也是上午的飞机。你二姐夫今天在家,他会开车去机场接你们。”
“那太好了。”甘甜稍感欣慰,“我东西快收拾好了,一会在路上再跟二姐联系。”
甘细水又叮嘱:“路上不要着急,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得挂了。”
“好。”甘细水说了一声,挂了电话。
遥远的另一座北方城市。
天边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天空上还有星星和月亮,人们大多还在睡梦中。宽阔的马路上行人和车辆十分稀少,格外的安静。
甘宁和同事正坐在出租车里前往机场。
她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吴明打来的。
“这么早,有事吗?”甘宁很是诧异地接通。
“你的飞机几点钟到?”吴明的声音很平静。
“差不多十点钟。怎么了?”
“我到机场接你,下了飞机你打我电话。”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甘宁更加诧异。
“大姐昨天在家里不小心摔倒了,送到医院昏迷不醒。”
“那孩子呢?”甘宁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全身的神经瞬间也绷紧了。
“孩子没了。”
甘宁嘴巴张了张,但说不出话来。
“爸给甘甜打了电话。”吴明说,“她七点钟的飞机,应该比你先到,我先等她,再等你一起回来。”
“好。”身边还有同事,甘宁不好细问,缓缓放下手机。
她强忍着眼泪望着天边的鱼肚白,心里跟缠错的毛线乱成一团。
手机兀自又响了,正是甘甜打来的。
“二姐,”甘甜怕被人抢了话头似的,说得很快,“爸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你几点钟的飞机?”
“七点。”甘宁努力镇定下来,“我也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你可能比我先到。下了飞机你先找到姐夫再等我一起回家。”
“好。见面再说。”甘甜挂了电话。
江山如画小区。
吴玥到底年幼,睡得沉沉的。躺在一边的赵春枝一夜没有合眼,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人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汪洋和吴明都没有回去,各自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不放心老伴,在床头打地铺的甘细水也是一夜无眠。
汪洋和吴明也没怎么睡着。三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爸,”等甘细水给甘甜打完电话,汪洋说,“要不我去机场。”
甘细水没做声,询问的眼神看向吴明。
“也行。”吴明说,“等上班,我去趟局里。”
正说着,汪浩天所在的房门被打开了。
第108章 千疮百孔
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汪浩天,隐约听到外面客厅有响动,还有家爹轻声说话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家家他们收工回来了,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不一会,陡然听到电话铃声响起,他不由睁开眼睛,看了看漆黑的窗外。正诧异,又听到父亲的说话声。
他睡眼朦胧地从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三个大男人,惊疑地问汪洋:“爸,你怎么来了?”
“我——”汪洋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看着不知已经失去母亲的儿子,思绪翻滚,张口结舌。
“你们怎么了?”汪浩天察觉到他们个个脸上神情悲戚,气氛很是沉闷,不由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更加惊疑,“为什么都坐在这里不睡觉?”
甘细水和吴明也早已默默地站起来,一时都不知道怎样开口。
“浩天——”听到外甥的说话声,赵春枝躺不下去,挣扎着出来。
“家家,”看着头发蓬乱,双眼红肿,神情憔悴,仿佛大病一场的赵春枝,汪浩天更是大为惊骇,忙说,“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此时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一觉醒来,世上最疼爱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恐慌,连沉睡中的吴玥也被惊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