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姚的视角看自然是朝臣们虚伪蛇鼠两端,可若是真从臣子们的考量出发细究,支持司珏恰恰事现下最好最靠谱的选择。
司珏在朝中素以温和良善出名,所以就算上位了也绝不会伤害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而且有在封地处理政事的经验,监国能力应该不会差。更别提他因为对百姓的尊重爱护在民间的风评也是好得不得了。
不说朝中,之前书局老板被“逼死”的事就让京中掀起好一阵支持司珏取代司裴的风潮,只不过都被太子派人处理得一干二净了。
“朝中现在定下来的,就是先推司珏上位。”
本来司裴就一直不肯登基,西京帝位空虚已久,现下动乱更是引得西京上华城百姓个个都惶惶不可终日,新帝登基既能稳定民心也能起到震慑外邦的作用。
百里文赋这一通解释完,景姚心中都凉了半截。
“不行文赋哥,必须要审司珏,他一定知道救司裴的解药在哪儿。”
景姚面色坚定,也全无发疯的癫狂,看得百里文赋不由得脊背发凉:“令伊,我知道太子殿下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可是我们查案要讲证据。”
“证据,你想要什么证据?坏人难道还自己承认自己怎么做的坏事吗?”
见景姚语气一点点急促起来,百里文赋抬手示意她冷静。景姚看着百里文赋犹犹豫豫的模样就一肚子气,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他是最帅的人……
她不耐烦地拍开百里文赋的手,后者见状也不恼,只是默默收回手:“昨夜我能不听太后的命令,不仅是因为我相信你,更是因为我有证据告诉太后凶手不是你。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事情些和临王有关。”
“令伊,我不是胆小怕事,也不是见风使舵。而是我背后牵扯太多人,我不敢赌。”百里文赋一字一句犹如石刻般有力,砸得景姚无话可说。
是啊,每个人都各有各不得已的苦衷,各有各必须要维护的东西。
她景姚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又凭什么要求别人能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地来帮她,相信她。
她连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难道她要对文武百官说因为她重活过一世,所以她知道下毒的人就是司珏?
就算百里文赋大抵只会觉得她是受了刺激开始幻想,更别说朝中那些人精,恨不得说她是疯子、妖孽才好。
不对……还有人会相信她!
景姚提裙跑向门外:“明公公,替我传骠骑将军左元武!”
第51章
景姚话音刚落,未等明公公应声,门外忽然传来另一道喝止的声音:“景娘子不必再白费功夫了。”
那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几分冷意,景姚不知是不是自己此时过于多疑以至于草木皆兵,居然还听出了些许得意的感觉,惹得她又是一肚子无名火。
景姚直奔门口而去,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来对她的事情指指点点。
示意两边侍女将殿门拉开,景姚眼眸微眯一副高傲模样等着见识门外何方神圣,待到那人的身形渐渐清晰,景姚心里比吃了只虫子还难受——
那一身银灰色甲胄,配上一张似笑非笑略显风霜的黝黑又硬朗的面容,这人不正是她最不想碰见的那个闻人错吗!?
景姚态度更冷下来:“闻人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见少女态度如此恶劣丝毫没有欢迎他的意思,闻人错也不恼,反而眼中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看得景姚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总觉得闻人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猫。就好像景姚在他面前是一只故意伸爪子挠他的小猫,而他不仅不计较反倒很乐意看到小猫这样,觉得是在亲近他。
思及此,景姚只觉得心下一片恶寒。
“闻人将军若无其他事情,便请回吧。”
“景娘子且慢。”闻人错拦住想让他吃闭门羹的景姚,“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声,不用去找左元武了。”
“什么意思?”景姚心中提一口气,“他出事了?”
司珏那么快就向左元武下手了?
不,不对,司珏还在病榻上,不可能立马开始插手朝政。而且就算真的要针对左元武这个太子近臣,左元武是仅在闻人大司马之下的军队将领,大权在握,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拉下马。
可是——万一呢?
闻人错看她一脸担忧焦急神色,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笑道:“景娘子多虑了,依左将军现下的境况,没人伤得了他。”
说着他便长叹一声:“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他讥讽意味太重,说得也直白,景姚猛地便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你在胡说什么!?”
任何人都可能、都可以倒戈,唯独左元武,绝不可能。
那是左元武,在景国公府从小伴她长大的、已经说好要成为她家人的哥哥。他怎么会狠心把她丢下,丢在这危险的漩涡里弃之不顾?
闻人错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幽幽道:“景娘子,世上人心是最难测最善变的事物,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趋利避害的道理,到了现在的地步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自以为是苦口婆心地劝告景姚,可传进她耳朵里就变成了一句句扎人心口落井下石的讥讽。
景姚苦笑,人心易变,她怎么会不懂。
是该懂了。
可是……那是世上唯二许诺过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之一。
景姚忍住落泪的冲动:“闻人将军活说完了吗?说完就走吧。”
闻人错似乎还是有些担心她没听进去,眉头紧皱:“景娘子,我以为我过来是很有诚意的……”
“诚意?你说诚意是指你们闻人家全力支持推司珏上位,害我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还是指你一早来挑拨我同左元武的关系?”景姚抬眸,那双娟丽的瑞凤眸依旧倔强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闻人错被她呛得愣神,景姚只是冷笑:
“闻人错,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来我面前说左元武?投靠司珏比谁都快…你不也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还是你以为你就高贵了,就能看透一切本质了?”
少女眸光冰冷,好似眼前站着的并非车骑将军,而是一个冒犯她的仆人。
“我告诉你,闻人错,你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来做这种自以为是的事情。你这样从一开始就满心算计,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写在脸上的人,立刻、马上,从我面前离开。”
“你……”
闻人错比她大了那么好几岁却依旧被她哽得说不去半句话来,尤其是自己的心思被她摆到明面上来讲。
但他那见惯生死后毫无波澜的心境终究非普通人能比的,换做别人早就羞愧的离开,但他还能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景姚骂他。
那样的神态,真和那日在玉山书局里面的争吵一般无二。
那一天她也是这般愠怒神色吗?
绝色美人连嗔怒也是幅美景。
景姚观察他表情就知道此人看着人高马大一副正派模样,但内心肮脏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景姚厌恶的眼神过于明显,闻人错的态度也和缓不少:“景娘子误会了,我从一开始就是想着提醒你罢了。至于左元武的事情,我没必要骗你。”
“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骗我。”景姚看不惯他一本正经装深情的样子,“我只听左元武怎么说。”
果然,在她心里还是那两个人重要。
闻人错虽然对此也心知肚明,但看到景姚事到如今依旧那么维护左元武,心底真不是滋味。
“若是你回心转意,我一直在。”
景姚呵呵一笑:“我不需要。”
她就算是去死,都不可能去投靠闻人错。
说罢,景姚没等侍女动手,自己拉上了大门,十分干脆利落地在闻人错面前将这道门猛地合上。
关上的那一刹,景姚整个人脚底发软头晕目眩,几乎快要倒下。
好在身后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双肩:“还好吗?”
景姚回头,略显抱歉的看着身后满脸关切的百里文赋,方才对他发了太多脾气。
但她太累了,抱歉的话也说不出口。
明明才不到一个上午过去的时间,可她的精力都已经几近燃烧殆尽。
她一步步走向司裴的榻边,明明原先她本来就只是来见他的。
她只想来好好看着司裴。
“左元武的事情,你也听说了?”
景姚坐在床榻外侧,一只手握住男人冰凉的手掌,虽然在说话但并未侧脸看身边的百里文赋一眼。
百里文赋犹豫片刻,最终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只知道,今早早朝问到临王这个问题时左将军一言不发。”
景姚心想,左元武性情内敛少言寡语,兴许是因为不想在朝堂上争吵,所以才闭口不谈。
她想用这样的说法自己安慰自己,可是心里又明白换作以往的左元武不会在这种生死境地中选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