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腰带,要把浸透水的衣服拉回来揉洗,却在这一刻,眼前闪过一些格外模糊的片段。
浑浊的水池,泥黄沾上的红裙,还有总是充斥着奇怪声音的院子……
陈文荷霍然起身。
半线阳光打在她白净的侧脸上,她眯起眼,努力回忆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
可惜,有时候越努力想要抓住,越是容易溜走,陈文荷静静地看着那衣裙,等到实在想不起来什么的时候,才又蹲下。
“阿荷,不要生气啦。”李慕沅从后面探出头,赔笑道:“我那天让做的镯子应该已经制成了,给你带上一定很漂亮,我们一起去取行不行?”
陈文荷哪里会生她的气,李慕沅一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对衣服首饰没那么热衷,不过是随李慕沅喜欢罢了。
陈文荷点点头,将衣服先丢在编织篮中:“我们先去吧,晚点市集就关门了。”
李慕沅喜笑颜开地又拉着她逛街去了。
从啼莺谷出来算是晚市,更多吃的玩的被摆出来,二人一路走一路看,遇到喜欢的就买下,李慕沅显然有些忘记了此行目的是什么,看见家成衣又一头扎了进去。
陈文荷摇摇头,也在后面跟着她。
此时,玉器店中,伏子絮在不敢做声的掌柜一路带领下,找到了那身影瘦小的少女,表情一滞:“你就是姜瑶?”
姜瑶听见有人找自己,大力点了点头,努力跟他说着话:“这位公子,你难道是我爹……派来接我的?”
“我爹是姜敬方!”姜瑶怕他想不起来,满是热情地添了一句:“这个人,就是从前燕京的姜督军,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怎么会没有。
伏子絮闭目。
明知道是白来一趟,可总是忍不住怀抱希望,总是在期待那么一点点可能,结果也不意外,一次又一次将心存侥幸的自己摔个粉碎。
看着真正的姜瑶,姜督军遗失在外的嫡女,他内心感受到一股慢慢的、宛如利刃切割的钝痛。
“我与他并不相熟,只知道他在上京,”他恢复刚才的冷漠,对她说道:“若你表明身份,永王会放你进城。”
姜瑶张大了嘴:“可是……可是永王不是一向不接纳流民的吗?我爹他……”
没有再听她说下去,再在这里多呆一秒都让人难以忍受,伏子絮转身离开,穿过琳琅满目的名贵玉器,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时,才又迷茫起来。
身心俱疲,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站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完全置身于这样热闹的场景之外。
“哎哎小伙子!小伙子!”模糊的声音清晰起来,一个恶声恶气的老板扯住他袖子不放半天了他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回事啊?我的摊子被你撞翻了都不知道!”老板声如洪钟,指着自己倒了一地的糖人:“你说你一路都在发呆,我喊了半天都不应,怎么走路的,不赔我我还怎么做生意!”
伏子絮皱了皱眉,他虽然一直神游天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有没有闯祸。
若是从前,伏清玄在他身边,早就上来帮他与人骂起来了,可是那次之后,伏清玄回到麓山清修,一走就是三年。
杳无音讯,难以再见。
耳边吵闹不休,伏子絮这些年在战场练出杀气,却还是没有习惯怎么和市井百姓相处,懒得纠缠,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摔到老板手里。
老板眼睛瞪得比铜铃更大,举在自己面前,欢喜得快要得了失心疯:“金……金子?”
他放进嘴里咬了咬,爱不释手道:“真的真的,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您看什么不顺眼我帮你掀啊,你们,还有你们,不许给我挡公子的路!”
伏子絮皱眉:“不要跟着我,回你的地方去,那个赔给你。”
“是是是,”老板笑得像朵花:“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哎这位客官您要羊头糖人?害,我们摊子暂时砸了,要不您稍等,我马上把它支起来……”
“老板,我们很赶时间的,你不如借个摊子做啊,”少女含笑的清悦嗓音响起:“而且我瞧着您刚才故意掀翻自己的摊子,大晚上的白白找个冤大头赚了这么多钱,作为封口费,我这一单,您可要请客噢。”
“哎哟,你这小姑娘瞎说什么呢!”老板明显心虚了。
“……”
伏子絮早在那声音响起时就动不了了。
他头脑一片空白,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难以回头,不敢去看。
可是不断加速的心跳出卖了他,竭力稳定着颤抖不已的手,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去。
三年过去,明显高了一截的红衣少女貌美非常,依稀能看出三年前的影子,她手肘处挂了个狐狸面具,单手叉腰,歪着脑袋看着刚才蒙骗他的老板,嘴角流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笑容。
“哎——您可真是不够意思——”
第88章
新衣上身,李慕沅满意地让侍女打量了自己一圈,确认现在焕然一新后才高高兴兴地迈出店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家倒了摊子的糖人铺面前的陈文荷。
她兴高采烈地要出声呼唤,谁知眼神一瞥,竟看见了伏子絮!
李慕沅脸上血色尽失,连续退后几步,险些栽倒。
也亏伏子絮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陈文荷身上,没注意到李慕沅,不然非得露馅不可!
眼见陈文荷要往她这个方向望来,李慕沅急中生智,拉过一脸莫名的老板挡住自己,飞快地躲到店后面去。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得赶紧告诉爹爹,让他出个主意,纸是包不住火的!
李慕沅火急火燎地要跟李程渊汇报,到处寻找纸笔,可真正拿到笔墨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要是伏子絮二话不说杀掉陈文荷怎么办?
当年陈文荷害得他师兄身中剧毒,只能回到麓山调养,这么多年避世不出,还曾经欺骗过他的感情,他……应该非常恨陈文荷吧,即使现在失忆也没有理由放过她。
想到这里,李慕沅又无措起来,捂住头,感觉浑身热汗直流。
陈文荷死了怎么办?她也打不过伏子絮啊。
……
陈文荷此番趁火打劫完全是一时兴起。
她刚刚瞧见那老板脸不红心不跳地伸手敲诈,前面那个冤大头竟然还给了这么多,这钱赚的属实让人眼红,她便不假思索也勒索上了。
一个二个都做恶人,她总不能还做善人吧。
那老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陈文荷胜券在握,笑眯眯道:“你也不想我闹得人尽皆知吧,刚刚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很多人都能作证哦。”
“算我倒霉,”那摊主显然很不高兴为她服务:“我去找一家给你做。”
陈文荷笑了,手指绕着那狐狸面具的绳索扔了几圈,俏皮可爱,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头一看,成衣店里空荡荡的。
李慕沅怎么还不出来,再不来没她的份儿了。
陈文荷跟着老板走,瞧他找到摊位,便也安然坐在一处矮桌的长凳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忽然间,一阵淡淡的冷香拂过鼻尖。
她向左望去,一相貌极佳的青年男子穿着身紫白氤氲的道袍走来,不疾不徐站到了她坐的横凳旁边。
他肤白,整个人像是一块端正温润的玉,芝兰玉树,立于这喧嚣之地,很是秀雅出尘,格格不入,难怪……刚刚那个奸商一下子看中了他开始诓骗。
可是现在这个冤大头一直盯着她做什么?
扰人的目光并未停止打量,他如墨的眼睫微微垂着,小块阴影落在灯火辉映的秀美面颊之上,虽然表情极为收敛,可还是让人感受到了那压抑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复杂情绪。
陈文荷对着他慢慢眨了眨眼,伏子絮则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少看了一眼她就会骤然消失。
即使四目相对良久,中间却好像有一面打不破的墙,二人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是真的。
似乎是觉得无趣,红衣少女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不留痕迹地挪开,反而去看那些杂耍的人,夏夜的天空缀满星子,她探头凑着热闹,对他坦然的目光继续充耳不闻。
是她没错。
陈文荷。
他在心里默念,袖中手臂微微发抖,情不自禁地想要覆上那只撑在长凳边缘的柔软的手。
“慕荷姑娘?”
伏子絮循声望去,刚才在他面前的姜瑶东张西望着,看见陈文荷时眼前一亮,噔噔噔跑过来,手里欢天喜地捧着个匣子:“慕荷姑娘,这是你姐姐那天让掌柜打的镯子,已经打好了!掌柜说你差不多到这边了,果然找到了。”
见伏子絮在一边,姜瑶显然有些惊讶,但并未多说,而伏子絮看着陈文荷笑着接过那匣子,表情怔忡,心中又掀起一番波澜。
他确定这人绝对是陈文荷没错,可她怎么跟真正的姜瑶又缠在一处,还装作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