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芝推托不掉,最后只好随意选了一张,两人手边摆满热茶点心,又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知黎这几天心情肯定不会太好,这点沈碧乔心里清楚,想起文荷那桩事她也相当上火,不过现在家里还有客人在,还是于她有大恩的乔芝,她不得不把那些琐事搁置下来,好生招待。
从明日起,乔芝也要回家了,她家里人找她也找了很久,现在得到消息,乔芝的父亲会亲自来郡王府接人,沈碧乔拉着她的手细细道了些长短,直到晚饭时分才分开。
入夜时分的郡王府,最为华丽宽敞的主殿依然亮着灯。
桌上铺成着两份案文,一道是保存完好的赐婚圣旨,另一道则是一纸婚书,同心颂德的话都已经抄录,唯有姓名那栏留着空未曾落款。
原本她是打算和秦姚一道上了大相国寺的月老庙,亲手在那里题下两人姓名的。沈知黎目光悄然扫过圣旨末尾那道漆红朱印,将手指搭在婚书的空缺处,轻轻抚摸。
“郡主,”刚刚收到通传,锦绣面有讶异,朝沈知黎报告:“您……上回请的人,有个人活着回来了。”
沈知黎倏然抬头:“活了一个?”冷脸将方才铺在案上的两样东西纷纷合上,她急切道:“让他马上进来。”
烛光晃动,投射出大片阴影,笼罩在眼前。沈知黎抬头打量着闲庭信步而来的师厌,即使是在她这样惯于发号施令的上位者面前,那身量极高的俊美青年仍是没有半点心悦诚服的态度。
师厌极其敷衍地朝她作了一揖:“郡主,我来复命了。”
“我请的是玄极阁,”沈知黎靠在椅背上:“虽不知道是哪些人在替我办事,但通风报信那几个一向很懂事,你瞧着倒是面生的很。”
这样的人,她要是见过一次,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忘记。
“我也想早见郡主,”师厌表情还是那样散漫随意,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里却有笑意:“可惜,玄极阁人多势众,一听说是为了郡主办事,每次都是挤破脑袋的,我抢不过他们表功,若不是出现意外苟活下来,至今也没法得见郡主芳容。”
听了这话,沈知黎欣然起身,在师厌面前翩然转了一圈,微笑着凝视他:“是吗?那你得见之后,有何感想?”
“感想就是,在这开封城里,恐怕找不出比郡主更美貌的女人了。”师厌话里夸耀,人却漠然俯视着她。
这种被人居高临下看着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沈知黎眯了眯眼:“胡说,让你们办点小事,盯着个比我貌美的女人那么多天,到最后还是溜到我跟前来,狠狠踩我的脸。”
“眼下连谁比谁美都在哄我,接下来,你这位得力下属,又准备了多少假话来诓我呢?”
女人在这种事上挺爱斤斤计较,师厌扯了扯嘴角,从怀里递出青面狼的腰牌:“郡主既已经先入为主,我不如直接亮底,劫匪的由头想必郡主已经清楚,宣抚使大人动作太慢,怕是要白跑一趟。”
看着沾了血迹的腰牌,沈知黎眉头一皱,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你办事倒是利索,不过,不完整的东西我可是没兴趣听的。”
“既然这回接了郡主的活,怎敢不用心追查,”师厌幽幽道:“青面狼此番水上劫人,选地风险极高。分流密布,人多眼杂,沈三小姐被劫点位于中南,船在河道漂泊七天,轮番转换来掩人耳目,那窝贼身死之前,我撬开过他们的嘴,当时船上有人心里清楚沈三小姐的底细,可偏偏在最后脱离汴河水域的行程中,又劫下文六,此举无论是为财为权,都有鸡肋之嫌。”
沈知黎沉思片刻,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师厌不负所托,继续道:“遇见不合常理的事,往往不能站在原地为他们找理由,不妨直接从结果入手反推之,如果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劫掠财权,而是为了把沈三小姐与文六作一条绳上的蚂蚱呢?”
指尖蜷缩起来,沈知黎暗暗心惊,不得不说,这个假设虽然大胆,却是最合理的猜测。
师厌观她神色,提醒道:“提前在沈三小姐必经之路上伏击人手,在巡检司毫不放水的情况下,设计转运,沿迂回水路周旋藏匿人质,已经是个精细活。而在行动人手上,此人能让一伙原本日子安乐素有声名的盗贼为了这事铤而走险,其手腕实非庸人。唯一值得诟病的是,这人显然不了解文六,下的最重要的一步棋根本是无用子。”
“文六此人胆小怯懦,我明里暗里接触过她几回,呆板执拗,毫无头脑,”师厌语气里难掩一丝厌恶,好像想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从始至终,背后有人给她持续造势,她没意识到,也没发挥出半点作用。沈三小姐本可被人反挟持,用来与郡主讨价还价,用错子,这点谋算就全然落空了。”
“你如何确定文荷没有对碧乔动过歪心思,”听到这里,沈知黎忍不住冷哼一声:“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你不了解女人的独占欲,若我是她,当然会利用可利用的一切回到秦锦年身边,最大的障碍是我,我妹妹就在她身边,岂有不用之理。”
说到情敌,女人果然都会下意识敏感起来,师厌笑了一声:“沈三小姐高烧那一晚,是她以身涉险相救,当然,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郡主可以当做没听见。我在山上观察过,对她们虎视眈眈的,不止青面狼,还有一伙阴阳虎,应当也是背后那人布下的棋,只能推定此人与郡王府过节颇深,此次试探出四盗之中至少有二盗都是他的人,实在是危险。”
沈知黎听得焦头烂额,最后瞥了他一眼:“你便是靠着这些敏锐的直觉和推测,从黑鬼山活下来的?”
师厌摊开双手:“郡主英明,我们一队人动静太大,同样引人注意,跟着文六上山后,有的死于野兽腹中,有的困于毒瘴,鲜少几人逃下山后,还被青面狼的人守株待兔,一举击杀,我能活着给郡主报信,实在费尽心力,九死一生。”
莫说伤痕,他身上根本连灰尘都没沾一点,沈知黎扶着脑袋气笑了:“行,你完成了,眼下已经没有必要再将文荷拦路赶回夔州,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自灯火通明的殿中走出,师厌兴致缺缺地将酬劳挂到腰间。心思百般无聊地飞速运转,突然无厘头地定格在了一段话语中。
“比你美貌……”师厌沉默,许久,他嗤笑一声:“金枝玉叶眼光也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师厌:什么傻白甜啊根本get不到
第8章
一屋之隔,沈碧乔抬手的动作僵住,怔愣好久,才不声不响地折了回来。
“三小姐不是有事找郡主吗?”见她折返,侍女芙清疑惑道。
沈碧乔面上一片茫然,看了芙清半天才回神:“你不是乔小姐院里的吗?她休息了吗?”
芙清点头笑道:“是,奴婢正要去后厨帮忙,明天乔大人来接乔小姐,郡主说一定得请乔大人吃顿便饭。”
原来是这样。沈碧乔迟缓的眨眼:“应该的,你……快去帮忙吧。”
……
今夜不太平。朱门大宅前,锦绣长巷内,有个人影正背着包袱一路狂奔。
巡城的卫兵没有懈怠,忠心耿耿地看守着王公贵族的地盘,她自那奇高的院墙上翻下来后,险之又险地避开士兵,才得到一瞬自由。
拖不得了,她能够感觉到迫在眉睫的压力。
改装后的乔芝穿着从小厮身上扒来的衣服,悄无声息地离开郡王府,她神色冷峻,与平日截然不同,走出主街,前往码头的路上始终静谧。
夜间的汴河黑沉沉的,远看上去危机四伏,乔芝顾不得这些,一面往挂了提灯的码头走,一面极为警觉地听着动静。
安静,始终都很安静,除了自己脚下的一点沙沙声,春夜里甚至没有风声叨扰。
码头近在眼前,穿过最后几处宅院时,乔芝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偏偏意外便在此时发生,弓弦紧绷的声音漏出一瞬,电光石火间,乔芝立刻从沉重的包袱中反手摸出一件甲胄。
铿锵一声,冷兵器碰撞的声响突兀地响在夜里。郡王府的将军胄果然刀枪不入,直接将那直戳她脑袋的箭矢挡掉。
乔芝面上一喜:“放弃吧,追了这么久才敢动手,马上会有禁军赶来,在京城动手,你们马上就会没命!”
一切陷入沉寂,乔芝将那甲胄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跟前,眼观六路,一步一步后退。
终于平安到达码头,四面八方有了人声和议论声,一些商贾老板在懒洋洋地交谈着,淡淡的暖黄色烛光为这里添了几分人气。
乔芝按捺住内心激动,一锭银子直接丢给正在换烟叶的船商:“我要渡河。”
商人咬着烟杆点点头,抬手一指:“这价钱够赁那艘,船夫等生意很久了。”
乔芝点点头要走,眼珠一转,又退了回来:“老板,我不急着走,您重新给我找个老手,等几个同行的人,我要新一些的船,钱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