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天仇抚掌而笑:“得,还是你这里的随从机灵,郑大人可知,世间之所以有承诺二字,从一开始便是用来毁掉的。”
“信物如何?痴情又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无论是谁都得认,即便秦小侯爷承认,圣旨已下,谁也无法动摇秦沈联姻分毫,更不会有人敢拿这种事情去陛下面前添堵。”
“挑事是无心之失,接下来必定还有更多无心之失,为了避嫌,大人可要紧闭殿门,好生韬光养晦啊。”
……
文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客房内,陈设简单到完全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在文家十年了,身为夫人心腹的侍女长杜药也鲜少踏足这样冷清的地方,见那年久失修的一道木门虚掩着,她也不客气,使了个眼色。
身后随行的小厮会意,上前一脚踹开那门,皮笑肉不笑道:“六小姐,前厅用饭啊。”
朗日天光下,款式单调的绯色长裙衬着文荷如花萼一般的脸颊,一条云白的缎子柔柔搭在她臂弯处,无端风雅。
潦倒的庭院之中,枯死的古木垂下它干瘪的枝条,文荷方才便是在俯身捡一片发黄的落叶,回身看见气焰嚣张的杜药一行人,像是受惊的小动物那样不安,怯怯点头:“请带路吧。”
从与主人家隔了许多道白墙的客居走出来,前面场景便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假山翠湖连成一片,石桥山亭簇立其中,几处大气恢宏的横匾皆出自文家祖先之手。路上所遇仆从小厮井然有序,全神贯注着手上活计。
“说来,六小姐还是第一次来我们文府吧?”杜药走在前方,虽是对着文荷说话,却没有转过头来:“府上贵客众多,平日里规矩也十分讲究,不过此时学起毕竟太过仓促,等下席间,若是小姐不知如何待客,便唤我名就好,奴婢受夫人和老爷特别嘱咐照顾好小姐,必定不会轻慢了您。”
“是,一切有劳杜药姐姐了。”文荷态度温顺。
这可怜虫,居然直接自降身份喊她姐姐,也算是识时务了。杜药心里那点不乐意散的干干净净,多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同情,半是讽刺道:“说来您也是这文府正儿八经的小姐,哪里能跟奴婢这般客气呢?”
穿过精雕细琢的一处拱门,只见垂幕流苏随风摆动,湖中心有一宽敞小岛正在宴饮。对面泊舟的小厮靠船打着哈欠,他先是波澜不惊地看了眼文荷,又从人群里辨出杜药,当即站了起来,手脚利索地划了船来,停到他们跟前。
“杜药姐姐,这里上。”小厮热情道:“夫人正念叨您呢。”
杜药余光得意地睨了文荷一眼,面上却微一冷笑:“怎么,瞎了你的狗眼了,主仆不分?且只认得我,不认得六小姐?”
小厮顿时像吞了苍蝇一般,勉强赔笑道:“哎,是我糊涂了!六……六小姐,请上船。”
他微微弯下腰去,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岂料文荷脸色发白地倒退几步,像是在怕他。
“怎么了?六小姐?”杜药耐着性子问。
“杜药姐姐,我……能不去吗?”她问道。
划船小厮表情龟裂,退至杜药身后,与其他几名侍从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为什么?都走到这里了,这次是夫人设宴,您为人子女,有不到场的理由吗?”杜药竭力维持着风度。
“……”沉默中,文荷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她不是我娘。”
没人在意她那些含糊不清的低语,僵持的等待中,杜药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一把抓住文荷的手,不客气地把人推上了船。
她冷冷拍了拍手,对着方才划桨的小厮吩咐:“送过去。”
小厮不情不愿地踏上船去,执起桨假笑道:“六小姐,您可坐稳了。”
凤仙酒自酿制以来,在开封这边颇负盛名,没想到在文府能喝到这么地道的。秦姚扬扬眉毛,与满面春风的文世修夫妇再度碰了碰杯。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金尊玉贵,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没有赐婚那桩事,不知道多少贵女想要攀附。文连紫看的有些出神,心道:难怪那个贱人一路跟狗似的也要爬回开封。
这样的如意郎君,但凡有那么一丝半缕关系,谁会愿意拱手相让?
文连紫喝不惯酒,小口小口抿着杯香茗,看着秦姚发呆,这点小动作秦姚怎会察觉不到,很自然地对她回以一笑:“五小姐,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没、没有的事!”文连紫羞得无地自容,桌下的手紧紧拉住母亲衣袖。
文世修笑道:“小侯爷可别逗她了,我这小女儿脸皮薄,逼急了,她可是会跑的*。”
杨柳拂堤,湖心赏酒设宴,本是美事,从进门到现在,虽然两家各怀心事,面上也从不冷了去,秦伯侯与文家关系本就不错,秦姚也没有轻慢。只是乍一听见文世修此番话,手中酒壶微微一斜,脱口道:“文大人的小女儿……不该是文荷?”
文世修表情微微一滞。
眼瞧着文夫人乃至文连紫面露不快,一旁添置下酒菜的四公子文连祁也险些撞翻酒壶。秦姚默不作声地将四周所有人这一刻的表情瞬间捕捉干净,打趣道:“看来是我记错了,好些年未曾叨扰文大人,以后常来讨酒喝。”
“欢迎至极。”文世修笑容满面,伸手帮了一把儿子,扶正了文连祁面前那盏凤仙酒。
再倒一杯,入口已经没有刚刚那般醇厚甜润,秦姚抬眼,水色珠帘正巧被风吹的四散开,湖心岛跟前,一叶飘摇小舟上,坐着位红云一般耀眼的少女,正是文荷。
秦姚眼神一顿,随后即刻扔了酒杯,急匆匆地越过几人,行至岸边。
习武之人目力远非常人能及,细碎的阳光洒落湖面,红袖之下,她雪白的肌肤在微微颤抖,是个害怕且惶恐的眼神,对着撑船小厮。
是了,前往开封这一路上,水路频出意外,她是会怕水的。
秦姚飞身而上,足见点过湖面,轻盈地落到这窄窄的轻舟之上。船身吃重下沉,文荷被吓得花容失色,再度抬头,便看见了秦姚那朝她伸来的那只手。
“不怕,”秦姚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全是安慰温柔之意,俯下身扣住她手腕:“我带你上岸去,抓紧我,不会掉下去的。”
第7章
一路走来,所有心酸和委屈几乎一涌而上。
文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垂眸不敢直视秦姚的眼睛。
抱着一线希望来到这里,当面摊牌之后,她心里一直都往最糟糕的方面设想着,当日分道扬镳,秦姚没有挽留她,她以为自己百般辛苦,万般念想,都是要石沉大海的。
时至今日,他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这样温柔的话?
文荷没有答话,秦姚便很有风度地等待着,一旁划桨的小厮机灵地跳船游走,只留下船上二人。
“你告诉我,你是谁?”文荷突然发问。
秦姚一愣,不明所以:“我?”
长睫微颤,文荷眼神变了:“你……不是我等了十年的秦姚。”
秦姚正一头雾水着,下一秒,柔软的躯体便紧紧扑到自己怀里,文荷抵着他肩膀哭的厉害:“你早就忘记我了!婚约,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听见你的消息就是你的婚约!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那时候要招惹我!”
她命里该有的东西不多,他是最珍贵的那个。
秦姚呆呆地站着,任她发泄,不知道该抱住她还是推开她,心里同样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怪谁呢?一切都怪他吧……怪他年少无知的时候,喜欢上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是一腔热血,不留半点后路。
那支簪子揭封了落满灰尘的记忆,可是他的心已经沉淀下来了,早就不如小时候那样风风火火,炽烈如一。那时什么家世性格、权势辅成,他纷纷抛之脑后,只因为她柔弱美丽,就许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
“对不起……”秦姚心绪万千,终究还是抬手放在文荷披散的长发上,一下一下抚摸:“是我负心……我,忘记了。”
船上璧人喁喁私语,湖心宴中,文世修眼神莫测,文夫人恍若眼前无物,唯有文连紫紧盯着二人,面上不忿之色隐隐浮现。
……
在郡王府过的几天日子,简直比乔芝这辈子能想象的都要奢侈。沈碧乔待她自然没话说,而沈知黎也半点没有架子,对她宽宥和气,乔芝每每想到眼前这位雍容华美的女子乃是当朝郡主,还是忍不住心惊。
“小芝,”沈碧乔拿着一沓地契在她跟前晃了晃:“我和姐姐想了很久也没想好怎么谢你,金银财宝是少不了的,单单只有那些,我又觉得寒碜,这里有些郡王府购置的宅院,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两座便是,不然我总觉得于心有愧。”
乔芝瞪圆了眼睛:“宅子?不不不……碧乔,这太贵重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不止是谢你救命之恩,还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沈碧乔慷慨道:“你收了其中两间,日后若再来开封,还方便来郡王府找我,再说,这点东西对我来说,根本说不上贵重,你就好好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