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至此,宋明华不忍再多看。
若陈文荷表里如一,始终是聂孝云面前那个天真单纯、古灵精怪的小师妹,或许他们青梅竹马一场,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宋学士,”见她一个人撑伞在雨里站了太久,一名轻甲兵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外头有个小姐说要请你救人,还说……她是你的妻子。”
这话一出来,即使是宋明华涵养极佳也忍不住朝那边睨了一眼:“过了几个月,倒是知道给自己抬身价了……把他们带进来吧,让军医过来。”
得到允准的欧阳茉大喜过望,宋明华背对着他们三人,转身离开。
连别人的内心的每一寸柔软都紧握,宋明华如是想着。
陈文荷,你不赢的确天理难容。
……
此时燕王府中,小虎儿被厨子做的方糖黏了牙,呱唧呱唧在嘴里糊弄了半天也不得劲,呜呜叫着前去向燕王求助。
燕王不知道陈文荷为什么随行还带个孩子,眼见孩子凑到他跟前来了,陈文荷也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刚刚奉上的密卷,他只好笨手笨脚地安抚着龇牙咧嘴的小虎。
“燕王殿下不用管他,”陈文荷眼睛虽没看过他们,嘴上却是在对二人说话:“小虎出去看看,外头有个个子很高的哥哥,找他帮帮你,姐姐有事要做。”
她的话似乎对着吵吵闹闹的小孩有奇效,燕王看那圆头圆脑的孩子顿时收了声音,规规矩矩地朝她点点头,哒哒哒跑了出去,还不忘给他们带上门。
人人趋之若鹜的师二当家跟着她,还要帮人带孩子,燕王很难想象师厌带孩子的模样,讪讪一笑:“武都机关重重,即使知道了地理位置,也很难从外头突破,眼下刚刚起步,小姐不必心急。”
“陈王岂是那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听着他乐观的话语,陈文荷笑道:“燕王殿下一夜好梦之间,你那位工于心计的兄长只怕能想出七十多条毒计。”
燕王有些尴尬地正了脸色:“惭愧,不能帮上陈小姐的忙。”
陈文荷笑笑,支着头继续翻看,明亮的烛火映在她绝美无瑕的侧脸上,引人遐思,即使是燕王这样见惯了美人的也看得发呆。
初见姜瑶时,他以为是督军府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只觉得她生得一副好相貌,那吹弹可破的皮肤,脸上乖巧谨慎的神情,和花神宴上各方来客并无太多不同。若硬要说什么,只有她那双不笑时也明媚非常的含情眼,给他留下了一些印象。
可冷血果断的陈文荷就与她的伪装姜瑶判若两人,身上无处不在的疏离冷淡并非刻意,她临危不乱,始终自信,冷静,强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容貌本该是她最不起眼的东西,她的魄力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可偏偏长了一张能令无数人一见钟情的脸,燕王叹息,难怪……自从从颍州回到燕京后,伏子絮那不加掩饰的缱绻情深怎么看都不似作假。
只是不知,这三个人要如何收场。
出了王府,陈文荷才知道燕京这边的倒春寒算是怎么一回事,寒冷刺骨,劲风拨乱衣袖,她银红云肩上精致的彩缀绣扣开了两颗。
陈文荷低头伸手去系,莹润的淡粉色指尖触到衣上珍丝时,见到一双熟悉的指骨修长的手。
师厌见她抬头,潋滟非常的一双桃花眼定在她身上不动了,二人皆是面不改色,对视片刻后,他还是率先服软,俯身替她系上绣扣。
“那小子的虎牙比我养过的狗还尖,”师厌微微一哂:“你让我给老虎拔牙吗?”
比起从前,他这种别样的温柔出现的越来越多了,陈文荷歪头瞧了他半晌,竟破天荒简单回忆了一番和某个人相识的最初,黑鬼山上嫌弃的拎着她衣领走了一路的冷面刺客与眼前人相去甚远。她回道:“给小虎拔牙算什么难事,你不是敢点阎王的卯么?无所不能的师大人。”
久违的记忆翻涌而来,师厌抵了抵舌尖,尝到了莫名的苦涩,依旧深深看着她:“现在也有我做不到的事了。”
这话陈文荷就听不懂了,她望着还未破晓的天际出神片刻,偏头若无其事地问他:“回家?”
无论怎么样,她还愿意与他同行,师厌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照常护在陈文荷身边:“好。”
早春的风,湿润,冰冷,有点像下雪的时候砸到人脸上的雪球。师厌看她脸颊被吹的微微发红,有点心疼:“我去雇辆马车?”
“没那么娇气,”陈文荷感觉有点好笑:“我以前又瘸腿又流血的样子,也没见你这样。”
师厌沉默,也回忆起了那段时间总是满身伤痕的陈文荷,似乎不管她走到哪一步,都有必须让自己流血来铺路的事情可做。
他近乎虔诚地躬身低头,猝不及防吻在她冰冷的面颊上:“可现在我爱你。”
天公不作美,他还没来得及看陈文荷是什么表情,冰凉的雨丝就落在面颊上,师厌感觉到凉意,沾了雨水的漆黑眼睫陡然睁开,急急忙忙脱下外衣将陈文荷兜住,推到一处屋檐下。
“我去买伞,等我。”他握了握她同样冷冰冰的手,难舍地再看一眼面无表情的陈文荷,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看够了吗?少师仪大人。”目送着师厌远去,陈文荷将手拢回袖中,朝身后远处某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发问。
冷雨连珠,落在伏子絮衣上、面上,突如其来的山雨将他淋得狼狈,清冷出尘的权臣之首,如今滚落在名为背叛的泥泞沼泽中,一颗心刻骨铭心的刺痛着,眸中熊熊燃烧着烈火,又像再难融化的寒冰。
遥遥几步,熟悉又陌生的红裙少女艳若桃李,款款望来。
她是赤螭。
四象天书里,名为“祸世”,又在“惑心”的“赤螭”。
第76章
短短几日,他深切挂念的未婚妻已经消失,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这场彻头彻尾骗局的唯一主谋。
“为什么?”
愤怒到某个临界点,表面反而冷静下来,伏子絮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有这么剧烈的情绪起伏,那种痛苦和无力烧得他眼眶刺痛不已。
“为什么助赤那屠城!”他几个跨步到了她面前,死死盯着陈文荷:“你明知道有多少人把家人托付到你手上!他们都那么相信你!”
他痛恨她的理由如此正义凛然,陈文荷嗤笑:“问我为什么?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姜瑶!”伏子絮耐心几乎告罄,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双目赤红:“你不仅骗我,还骗了所有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都……”
“够了,”陈文荷冷然道:“伏子絮,你在跟我装什么?”
贴近他仪态尽失的面容,陈文荷冷言冷语:“陈王会不会让这些权臣的家眷活下来,难道你不知道吗?如今我做了这个恶人,倒显得你们清白。”
“赤那攻入皇城时,羌煞还未出手,那些皇城避难的百姓已经死伤过半,”陈文荷笑容讥诮:“陈王手腕一向如此。”
见她知道陈王底细,伏子絮脸色微变。
他只当她是天下愚人之中受到指引的某一人,随王龄也好,追逐叛军父亲也罢,此时若听说这样严重的后果,定然心生悔意。
可他如今才醍醐灌顶,连陈王的身份都已经知晓,她并非乱世洪流中的兵卒,而是这场风暴的引洪人。
“真有意思,”见他失神,陈文荷转头,望见已经赶回来在雨中驻足等候的师厌,毫不犹豫将伏子絮丢在身后:“你此时织谎,竟是为了留我?”
伏子絮的心思昭然若揭。
知道叛徒是姜瑶时,他第一反应是脱离掌控的不甘。
跟随陈王三代,伏子絮怎么会真的关心黎民百姓,此事之中,他在意的无非只有一样,姜瑶背叛了他。
在他眼里,姜瑶本性纯良,能做到背信弃义多半是因为父亲授意,只要告诉她放任赤那之后造成的严重后果,让她知道跟随叛军父亲无法成功,孤立无援,她会心生愧疚,主动走向伏子絮,再不背叛。
否则,二人就要因为立场问题永远隔断,再难在一起。
可他一切都想错了。
眼看着师厌冷冰冰地扫视他一眼,为陈文荷撑伞,她侧过身点点头,无比熟稔地站定在那人身侧。
果然是他。
又是他。
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埋在心底滋生的嫉妒燃烧起来,理智轰然倒塌。
师厌才拉住她,陈文荷顿时感到另一只手上有一只冰冷的枷锁拷了上来,撕开了平日伪装和平的表象,两个男人在这场瓢泼大雨中各自露出獠牙。
“姜瑶,别忘了你我才是未婚夫妻,”伏子絮话语寒得像冰:“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横插在你我之间。”
始终移伞偏向陈文荷,师厌仿佛胜券在握,眼底不屑一顾:“只有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才够资格谈婚论嫁,是不是?陈文荷。”
迎上伏子絮震惊的目光,陈文荷面容淡淡,皱眉试图抽出自己被伏子絮紧握的手:“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