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见陈文荷转身欲走,师厌拦在她面前,心情颇为明朗。
“嗯?”陈文荷很快反应过来:“我现在身上可没带钱,你先说说,今晚得要司玉心捎带多少个算盘才能把你的工钱算清楚?”
“那你要是还不上,倒欠我怎么办?”师厌摊手。
“幽州如今已经给你了,正适合养兵,分你兵马?”陈文荷笑道。
师厌垮了脸。
“太少?事成之后,除开其核心三京两州,任你选几座城池?”陈文荷道。
师厌冷哼一声。
“那还能怎么样?我若成王,封你一个镇国大将军?”她托着下巴笑道:“这个总不能也不满意了吧?”
师厌一把抓住她:“封个王夫倒是合我心意至极。”
陈文荷笑意微敛。
“最近有件事挺烦人,”不容拒绝地又进一步,捧着她的脸,师厌微微扯了下唇角:“看见你和伏子絮,我总忍不住想把他剥皮抽筋,最好尸沉海底,好让你永远捞不上来。”
“虎符已经到手,你要是有兴趣,随时都可以付诸行动。”陈文荷面无表情。
“我必定取他性命,”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师厌颇为痛恨地贴近她耳畔,斩钉截铁道:“陈文荷,我师厌做过最犯蠢的事,就是在这之前,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自己当做工具,走向别人。”
她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毫无戏谑之意,漆黑一片,不知嘲讽和惊异哪个更多,师厌干脆心一横,强硬地拉她入怀:“我没有跟你提过任何要求,也没有索取任何报酬,现在,我只有一个条件。”
“……嫁给我。”
他的胸膛滚烫,话语出口时,引起那一小块地方微震。
师厌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看似不可一世,实则整颗心都在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不断被人攥起又松开。
纤长的眼睫轻轻扇动,她秀美的侧脸清冷如昔,没有多余的动作,是在沉静思考的神态。
若是她还眼含笑意地,毫无负担地,开玩笑那般应了他所求,他可能会疯掉。
所幸,她听出了弦外之意,没有那样答应他。
像应付秦姚一样,像答应伏子絮那般,含笑的带着面具的女子,一个是文荷,一个是姜瑶,那都不是他要的人。
他喜欢的是陈文荷,真正的陈文荷。
一开始只是喜欢而不自知,直到喜欢得离不开,喜欢到知道她唯利是图也宁愿押上一切。
“三个月,半年,还是几年?”
她终于从那沉寂的思考之中抽离出来,衡量完了所有利弊后,陈文荷从他身上离开,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答案:“你想要孩子?”
“不……”
师厌感觉满腔热忱和期待都被一盆冷水浇灭,浑身的血液都在滋滋冒出不堪的声响,他狼狈万分地解释:“我不想,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婚姻始终是利益的交易载体,”陈文荷说出自己思量后的结果:“你我牵扯甚深,虽然我从未想过真的以这种的方式结盟,但既然你提出了要求,我并不是不能答应。”
“与你结姻,我不要长生殿,只要你像现在这样陪在身边,而我手中所有筹码,你可自选其五留用,待这段关系适时结束,双方不得反悔。”
她宛如一个商榷利益,等待同伴洽谈的行商那般,超乎想象的冷静分析完毕后看着师厌:“以我目前的情况,我们这段婚姻最多不会超过三年,无论对于谁,都足够了。”
“……”
一开始,他躁动不安,几次欲言又止,后来眼神越来越冷,到了最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抽丝剥茧。
雷声滚滚*,而二人之间却完全陷入一片死寂,互不退让,谁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孤清落寞的一片黑暗中,师厌忽然用指腹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
“陈文荷,”他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我是想娶你,不是想娶新王。”
“你不懂,我好恨你。”
话音落下,说着恼恨,他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整个人半跪在地上,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圈住她,最后将头埋在她细嫩脆弱的肩颈上。
“陈文荷,”他素来高傲的头颅低垂,好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小兽在心爱的人怀里寻求安慰,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我在向你求亲,你能不能认真地考虑考虑我……只考虑我……”
“求求你……”声音已然喑哑。
暴雨如瀑,她始终未动,他渴求的低语亦是逐渐淹没在疾风骤雨的夜色之中。
第75章
燕京的雨已经停了,全面沦陷的开封顶上盘旋的乌云却经久不散。
幸存的汉民回到自己满目萧然的家中,大雨冲散了亲族朋友,孤零零地站在四面漏风的房子里,天地间好像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无双。”沈知青吃力地摇了摇她,察觉出怀中女子的状态越发不对劲,他咬牙继续向前。
受灾后的药铺已经被劫掠一空,沈知青勉强找到个角落供二人避雨,将身上湿漉漉的外衫中衣都脱下,抱了未被浸湿的稻草堆在她身边勉强取暖。
这家千草堂的牌匾都掉了下来,药柜里稀稀拉拉的一些药材所剩无几,沈知青一样一样将可用的东西收集起来,所幸找到一口未损坏的药炉,将它们尽数塞了进去。
火石打燃,落灰的灶台用起来透着霉湿的气味,沈知青所懂的医理来自书本,在燕京跟着燕王倒是学了不少,能分辨出几味退烧清热的药,可怕自己这个半吊子引得药效冲突,他只选了最温和的几种。
他放置好药炉之后,便照顾着唐无双,抱紧了她脱力到虚软的身体,可断裂在地的横梁忽然咔嚓作响,沈知青目光犀利地看向来人——他没料到如此隐蔽的地方还有人来。
来人是位打扮细致的年轻小姐,容貌温雅耐看,虽然眼生,看着脾气倒是挺好的。
“你是谁?”一朝被蛇咬,沈知青对年轻的女子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欧阳茉在邺竹山庄躲了很久也不见人,桃花谷开始被洗劫时才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兵荒马乱中自以为聪明地找到了容身之所,不想已经被人占了。
可这个人她认识!欧阳茉脊背发凉,看着沈知青,开始磕磕巴巴:“沈学士……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认得我?”沈知青眼神逐渐变味。
“我是、是少将军的同窗!”欧阳茉对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难以启齿,见唐无双状况不对,连忙道:“我没认错,真的是京少将军,学士!我曾经在国子监见过您啊!”
她这一提,沈知青脑海中闪过许多断断续续的画面,从前宋明华在集雅苑授课的场景历历在目,在那里头……似乎出现过欧阳茉这张脸。
“欧阳雍的女儿。”想起玉仙楼倾颓之间草草一番谈话,沈知青确认了她的身份:“原来你还活着。”
欧阳茉吓得快要跪下:“学士别杀我!”
“我没兴趣追你,又不是刑部的人,何况如今天下大乱,朝廷官员也一样在逃命路上,你好自为之吧。”沈知青抱紧唐无双,没再说话。
自己灰头土脸这么久,还被抛弃了,京少将军的身份欧阳茉多少有所耳闻,说不定此时雪中送炭,能救她彻底脱困。欧阳茉心知机不可失,连忙献殷勤:“学士,我在京中流亡数月,虽然没得什么权贵赏识,却知道哪些地方是如今的赤那也不敢招惹的,此地离那边并不远,少将军的身体一定能撑住,运气好还能有更好的药,学士……需要吗?”
沈知青霍然起身:“此话当真?”
欧阳茉拼命点头。
京城西南角,天庄马场,宋明卿正在帐中治伤,宋明华与领头的队长交涉过后,开始站在原地发呆。
“阿姐性别暴露,日后在这乱世恐怕更麻烦。”陈文荷前来与他们谈条件时,声声师姐唤的是谁,他们翰林苑留下的人心知肚明,只不过如今连活着都要靠宋明华那神通广大的师妹庇护,所以暂时装聋作哑。
翰林苑之首,周夫子最看重的门生,竟然是个女人,这一点不知要让多少同僚辗转反侧。
“可我总觉得,阿姐这样挣开桎梏,光明正大站在这里,更叫明卿景仰。”宋明卿苍白的脸庞微笑了一下,刺穿肩膀的利器带毒,他很快便烧得有些迷糊,讲话也有些不知分寸了。
他时而唤几声聂孝云,时而担忧地叫着宋明华,更多时候,委屈万分地叫着陈文荷的名字。
宋明华很清楚宋明卿对陈文荷的爱慕,在夔州荒山,年幼的陈文荷第一次误闯聂孝云的院子时,一直胆色极佳的宋明卿睁大眼睛,竟然吞吞吐吐说不出半个字。
陈文荷的鲜妍美丽与阴鸷狠毒像是两仪同生,可宋明卿不但不为其生出退却之意,反而越陷越深,已经无法扭转。
甚至得知陈文荷只为救宋明华而来,从未考虑过他的死活的时候,宋明卿还笑了一下:“我又可以见她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