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郎君我可怎么活啊_淮山有薇【完结】(45)

  长生殿恶名在外,对百姓而言更是深恶痛绝的存在,司家全力维护的盛名若遭诋毁,无疑于在司玉心脸上扇巴掌,听见文荷这么说,她脸色依旧不虞,慢慢抬了下眼。

  “之后的事,就非我所愿了,”文荷目光黯淡:“我有一心爱郎君离我而去,我虽有心替他寻仇,却不过是个失怙的孤女,唯有夫家长辈有心,不知从何处巧取到司小姐的家传玉镯,赐我此物……让我好好保存,精心打扮,待到寿典盛宴,机会合适便要为我寻一门更好的婚事,方才不算辜负我对已故郎君的真心。”

  那些时日,秦伯侯赞赏有加的眼神中深藏的恶毒在反复挣动,被文荷尽收眼底,面对侯府看似随意赠与实则用于引饵的玉镯,她摆出了自小不受宠爱目光狭隘的庶女应有的虚荣和努力掩饰的喜悦。

  如此,文荷更加笃定,这位中年丧子的侯爷,想要借着秦姚身死制造混乱,拖所有人下水,从文荷到文家,沈家,甚至冷眼旁观的安国公,都是他怨恨的目标。

  也正是因为此物的珍贵,她在襄平书院时日日佩戴,姚少恭曾亲口夸赞文荷佩戴此物如红云衬雪,引文连紫较劲,又不屑明抢,自己去了万宝坊。

  文连紫百般挑剔的目光在一众玉石首饰上徐徐扫过后,最终停在水头极好的一管红玉镯上头——正是文荷精心准备的赝品。

  “我并非不快,只是说到长生殿,比起这位小姐,我跟他们的交情实在孱薄。”听完文荷不紧不慢的一番解释,司玉心脸色怏怏,也打算解释一番。

  文荷一愣,随后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里擦剑的师厌,释然道:“是了,我可是忘记了,他在长生殿名声不小。”

  “何止名声不小,简直如雷贯耳,”司玉心一阵冷笑,见文荷掩面而笑,忽然继续说道:“其实我不曾知晓他是谁、有什么身份、行事是否高调、或者杀过多少人……我只是记住了第一个拒绝和我睡觉的男人。”

  文荷微怔,在原地困惑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后,她肩膀微颤,低头捂住嘴笑出一串气音。

  ……

  太极殿之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将未歇的冷雨紧紧关在殿外,一旦这只手剥开京城繁荣的表象,便可见内里泥泞阴暗的破碎梁柱。

  皇宫内,适才满月的三皇子果然已经不见踪影,尸身不知被藏到何处,玄德大发雷霆地杖毙了数十名看护的宫人,暗红血色随着嘶哑的求饶声掩在雨中渗入地缝。

  而风雨欲来的正殿内,以光禄寺姚邈、欧阳雍、秦伯侯、安锡林以及文世修为首的大臣战战兢兢地跪着,身后是统领一队禁军的御前侍卫余鸷。

  “陛下,臣有罪,”安锡林最先膝行几步,以头抢地:“寿典所在玉仙楼、寿宴所设菜品伎艺。乃是由臣一力主办,臣未能提前视察玉仙楼地基未稳,防护不牢,以致楼宇坍塌,险些伤及陛下,臣惶恐,还请陛下降罪。”

  他苍老面容眼含热泪,却抢先把话头都夺去,文世修袖中拳紧握,眼底结了一层寒意。

  “这么说,此次寿典安大人负责了玉仙楼的布置?”玄德双手搭在膝上,拇指处的玉扳指正随着阴晴不定的心情转动,他眯了眯狭长的眼:“官礼之事,不是你与太常寺一同看管?”

  “臣无能,”安锡林再度重重磕头:“陛下知道老臣昏庸,一向在账目清点上不如文大人精细,手下尚无精明可用之人,便与文大人相商,各主东西,将官礼全权交与文大人布置。”说到此处,他伏地不起:“还请陛下追究臣懈怠之责,祸及陛下,老臣心中实在愧疚难当。”

  “也好,”玄德瞥了一眼身侧伏子絮的脸色,脸色恹恹地招手:“革去尚书一职,贬为侍郎,安侍郎即日起安分些待在家里,无事不必再来上朝了。”

  只是沾了边,主管着最轻的事务,还全力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却迎来不容情面的革职,底下的人不禁屏住呼吸——不知道多少年摸爬滚打坐到尚书的位置,一下子把安锡林打回原形,这滋味绝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安锡林显然也被这铁面无情的帝王旨意刺激到,朱红官服下的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一丝怨恨飞快地被掩藏在眼底,随后痛哭流涕道:“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步步沉重地离开太极殿,今日之后,身上的朱色官服就要脱下,礼部暗潮汹涌,许多人早就想取而代之,他中年失势,暗地里不知对下属恐吓威胁过多少次,接下来的好日子可想而知。

  然而,比他内心更绝望的是此刻有如油煎的文世修,额角冷汗缓缓流下,先看了看伏子絮莫测的眼神,又对上玄德幽暗的目光,文世修咽了咽口水,竭力维持着表情:“请陛下听臣一言。”

  玄德嗯了一声,此刻危机解除,他在处置人的时候说话从容很多,然而帝王手腕多么冷血可想而知,对于文世修而言,若不想人头落地,此时便要全力争取。

  “官舫运礼之前,的确是臣负责清点,”文世修跪得笔直:“押送货物的余大人与臣核对过账薄,里头每一样寿礼都被打开验过……在寿典开始之前,臣敢以人头担保,这批寿礼绝无问题。”

  “那之后呢?”玄德瞧着他清隽的身影:“文爱卿的能力,朕这些年与诸位大臣有目共睹,是朕最为爱重的大臣之一,更是名满京城的贤臣……可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臣不敢欺君,”文世修叩礼:“光禄寺献上的紫金七宝瓶,臣亲眼见过,乃稀世之珍,想来被有心破坏陛下寿典的狂徒掉包的时机,仅有陛下与群臣宴饮之时。”

  “臣手下看护货舱之人,经家丁来报,已随船只开裂尽数身亡,仵作捞出时,可见其身上致命伤为剑伤,”文世修哀声道:“此时乃臣手下办事不力,且陛下寿辰,臣分心于献礼,属下被暗中伏杀,臣亦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是臣之过……但臣之下属皆为市井良民从官,生来不入武场,也只懂些粗浅拳脚,还请陛下赏罚分明,能给舍命相护陛下寿礼的亡者一点体面。”

  到如此地步还先顾念着惨死的下属,想到船舫残骸之中那些被一剑封喉的浮尸,玄德不禁皱起眉头,口气软化几分:“你那些下属,可都核对过尸首和姓名,真的尽数折损?”

  “是,”文世修哀极阖目片刻,随后决然睁开眼,眼神不动如山:“臣自知罪孽深重,未能阻止幕后暗害陛下之人,白白枉送下属性命,还请陛下——赐臣钩吻!”

  第41章

  太极殿一片哗然,玄德也不由得怔住,在君王充斥着震惊的眼神中,文世修看见浑身狼狈宛如丧家之犬的自己。

  他放低姿态,垂下头颅,嘴角却在黑发笼罩之下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微颤的声音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臣自当请罪,还请陛下……赐臣钩吻。”

  玄德心里难得多了一丝顾虑,他根本没想杀文世修,只是此次遇险太过惊怒,打算处置多人来震慑四方。归根究底,文世修比安锡林这个老家伙重要的多——他年轻,有才有德,是六寺五监中最为稳定的权力中心,临时要再找一个人堵上缺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谁知道文世修就在大殿之上自己寻死,是真的心怀愧疚,还是想试探他?玄德捏紧了扳指,想从这位得力下属脸上找到一丝异样。

  可文世修满心懊悔,决心引颈受戮的姿态实在太具有说服力,玄德沉吟片刻,正要开口赦免,八风不动的伏子絮却开口道:“没听见文大人吩咐么?去取钩吻。”

  少年天师清淡冷漠的目光似乎能窥见人心中所想,文世修与他对上视线片刻后便匆匆挪开,只得违心拱手道:“多谢少师仪大人成全。”

  玄德有些惊疑地看向伏子絮,白衣少年轮廓冰冷的侧脸多了些高不可攀的意味,他漆黑的眼珠斜斜盯着文世修,莫名有些瘆人。

  端上来的金杯之中,酒气跟带了刺一般,抬眼再看了一眼稳住表情的玄德,文世修深深三拜:“臣有负皇恩,就此先去!愿陛下今后长乐无忧,我权晋千秋百代,臣在地府亦能含笑九泉!”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玄德终于惊得跳下龙椅,伸出的手却没够着文世修仰倒的身体。

  文世修两眼翻白,口角涎沫缓缓流下,身体僵硬如铁,看来是死透了。

  “文爱卿!”人已经死了,一代贤臣的后事必定不能马虎,玄德佯装悲痛,痛心疾首地来到他面前,对着尸首叹道道:“幕后真凶尚未查明,爱卿何至如此……朕本不欲如此……”

  “真凶已经查明了,”无视逢场作戏的玄德,伏子絮十分冷酷的打断他。少年天师挑了挑眉,几步站定在文世修暴毙的尸体前,声音如连丝雨珠坠下:“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

  “太极殿生变,文世修必会施展一出贤臣效主的苦肉计,”文荷推开窗,转晴的金鳞池底下,无数尸骸沉积在一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可惜,天师堂洞察人心,不肯吃他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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