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师厌最后关头顺手捎走了秀兰,整艘船就活了司玉心一个人,秀兰吞了吞口水,看向面前容颜清隽的学士:“小姐,我会陪着您的。”
雨幕之中,金鳞池外沿的街道湿滑,沿着沉寂到可怕的小路走着,一切动静都分外清晰。
眼前的宋明华明显不是什么武艺超群的兵将,身上还带着个不知名的官小姐,若是他们主仆二人撒腿就跑,看宋明华那身板也未必追得上。
可是思及师厌离开时的眼神,秀兰毫不怀疑这路上有其他视线紧跟着她们,离开宋明华几里外就会被一抹脖子,只能用眼神反复示意司玉心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唔……好痛啊……”
苦涩的雨水将自己浑身淋了个透,晕倒的时候脚扭伤了,踝骨处传来阵阵刺痛。欧阳茉幽幽转醒时,睁眼便是雾蒙蒙之中烂泥一样倾颓的玉仙楼,当即惊呼一声:“我爹爹还有陛下!”
她动作有点大,差点让宋明华打了个滑,对上宋明华额际沾湿的黑发之下如墨的一双眼,欧阳茉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她背着,五脏俱焚的心里像是缓缓淌过一道溪流,半是喜悦半是羞赧。
“对不起,拖累您了。”欧阳茉肩膀细细打着抖,声音有点颤:“怎么会,那船怎么会突然失控!宋学士,我好怕我爹爹……”
话还没说完,她猛地张大了嘴——宋明华湿透的青色衣衫紧贴住肌肤,胸口有着明显的弧度。
仍然紧盯着她的那双黑眸含着微妙的笑意,宋明华长睫上挂了雨珠,分外白皙的脖颈在阴云般的竹影中宛若从容且温柔的恶鬼。
欧阳茉浑身一颤,开始呼吸紊乱,这才发现自己手脚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宋明华将她往上一拢:“确实该怕了,跟着文连紫干了那么多蠢事,死到临头要是连怕都不知道,你这辈子过得也太心安理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宋学士,你,你也不会害我的吧?”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见宋明华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欧阳茉指天发誓,话语呢喃到有些口齿不清:“不是说、说好了可以帮父亲求情吗?还有其他的什么可以慢慢商量,我爹也算是个有权有势的官……”
默默跟在身后的司玉心主仆二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能镇定自若地继续跟着,四人终于离开那乌烟瘴气的一众沉船水域后,开封繁华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许多店家寿典时挂上的红灯笼已经被风吹雨打得十分残破了。
这些酒家像凋敝的花木一样恹恹锁着门,欧阳茉嗓子嘶哑道不行,再开口便是微弱的气音:“到底、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明亮的烛芯在眼前爆了串小小的火星,失焦的眸子顿时清醒了些,欧阳茉抬头看见灿若朝阳的绣春楼,夜深至此,它竟还灯火通明,宛若一株华丽的红珊瑚簇立在灰暗的长街尽头。
“师姐。”
熟悉又陌生的女声自前方传来,华丽的绣春楼檐下站了个年轻的姑娘,她分外轻盈的纱制披风前解开了一颗珍珠扣,身后阴影里站了个身量极高的俊美青年。
那青年为她撑开一面白伞,二人行至雨中,模糊的水汽从眼前散去,面容一步步清晰起来。
“你……文荷?不……救命!救命——”
见到来人,欧阳茉表情崩盘,片刻失神后,崩溃得宛如小兽嚎叫一般。
她全力挣扎嘶叫起来,但是很快,那恼人的声响在玄金色衣衫的青年上前一步扣住她喉骨时偃旗息鼓,隐没在深深的夜幕轮廓中。
欧阳茉头一歪便没了声响,没人关注她是否还活着,两队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后,算是招呼过了。
“好大的雨,师姐莫要着凉了。”文荷望了望天际滚滚而来的乌云,倾身握住了宋明华冰冷的手掌。
滴雨未沾发丝,师厌替她稳稳撑着伞,檐下躲雨的人比她这个淋雨的人手更冷,宋明华没好气地抽回来:“你是什么冷血怪物吗?”
文荷笑了笑,抓住宋明华的手腕将她牵到装潢华丽的店门前,回身向司玉心招了招手:“司小姐奔波了,要是不嫌弃小店简陋,也请进来避一避雨吧。”
骤然出现容颜美丽非常的一男一女,结合秀兰开始瑟缩心虚的表情,基本可以肯定了这对“主谋”的身份,只是不知道,她单单来开封做点买卖,正经地避开了权臣佞妄,有一日竟也殃及池鱼,惹祸上身。
司玉心秾丽地眉眼停在师厌与文荷身上许久,才跻身到檐下朝二人点点头:“既然这位小姐盛情相邀,司某就却之不恭了。”
……
重量惊人的船只碰撞,擦出火星,淡淡的硝烟硫磺气息沉入了底下,池水中浸了一半的货箱存贮着许多八面来贺的朝臣心意,如今只能任由其浸透。
逃出生天的一行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早已擒拿住的秦伯侯低头不语,玄德则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看着一片狼藉的金鳞池,气得都要站不稳,除了主心骨一般的少师仪外,唯有一旁的皇后还算镇定。
“这些画舫,都是交给谁看顾的?”玄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脸色苍白的大臣顿时缩头不语,文世修与安锡林乃至光禄寺所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带队验货的禁军头目以头抢地,连未曾直接经手的巡检司众人也纷纷惴惴不安起来。
“都带回宫,此地不宜久留。”打断了将要发威的玄德,伏子絮跟下达命令似的堵住了玄德的嘴。
“听少师仪的,先回宫论处。”玄德忍怒道:“此事朕定会严惩!决不姑息!”
回宫銮驾已经被宫人加急抬了过来,扶着怒气冲冲的玄德上轿。
没由来地,伏子絮眼神一睨,只见金鳞池外围枯树上,受惊的鸦群抖抖沾了雨水而格外笨重的羽毛,枭枭怪叫着飞走。
第40章
浊雨仍在下着,鼻烟壶里腾起丝丝缕缕清心香,青若解下脸上面巾,缓缓替文荷拉上竹帘。
三人换过新衣后才推门而入,这间屋子里暖了炉火,文荷执着一卷账本正在翻看,宋明华云淡风轻,司玉心却皱起眉头——没看错的话,那本账簿上头记载的是太常寺清点的天子寿礼。
“请坐。”注意到司玉心的视线,软榻上的文荷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前来。
事已至此,司玉心心中的疑惑比刚开始的恐惧多了太多,闻言欣然坐到文荷身侧:“这位小姐似乎对我熟悉的很,可惜我来开封这些年,竟没有一次见过您。”
“司小姐名动京城,即使是我这般孤陋寡闻之辈,也不得不提前认识您,”文荷自袖中取出那家传红镯,在来人微微凝滞的眼神中将它放回了原主人掌心中:“辛苦小姐奔波,物归原主。”
这东西失窃已经很久,那时被司玉心挥鞭打死的管家家中被仆从翻了地皮也没找出来,不想早就落在了有心人手里。
司玉心抬头盯了文荷一眼,便自暴自弃地攥紧红镯,心里明白这于她来说这是个烫手山芋,可她刚刚打算掩饰心中所想,就已经知道瞒不过文荷的眼睛了。
“我不过是个行商贩货的小人物,身家性命也轻贱,既然小姐说辛苦,那我斗胆问一句,不知我这等人物帮上了这位小姐什么事?”司玉心道。
眼看着宋明华倾身在和青若旁若无人地说着什么,文荷温柔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司玉心不得不放低姿态,至少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被卷入了这样诡谲混乱的局面。
“此事说来话长,”文荷道:“司小姐不知,您那位已经休弃的夫婿进京赶考时,路过西栎县某处山村野庙,这一路栉风沐雨,招惹了点不好的东西。”
“彼时我不在开封,养了一群心思难驯的下属,”将暖好的手炉递给司玉心,文荷虚虚覆着她冰凉的手背:“瞧着傅郎君清瘦体弱,他们动了些心思上前闹事,却不知哪里跑来几个训练有素的护院,竟将一群人打的节节败退,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只道缠斗之时,护院身上带了个涤心净尘的藏品。”
手炉滚烫,司玉心纤薄的指腹皮肤被蹭得微微发红,眼神却沉了下去。文荷拎着那串檀木佛珠在掌心翻了一翻,低声道:“这东西……在我行至水上,从我那不中用的下属手里见到它的那一刻,就有点好奇了。”
“如此身手了得的护院,竟会在身上佩戴佛珠,若要寻到源头是哪家,对于天罡府来说简直太容易了。”
毕竟法仇所说是真,长生殿建成之时,殿主不过是一把火烧掉诵经西天的叛佛。
在那以后,长生殿几代更迭,只接恩怨令,坐地而谋江湖,不过仍有部分直系子弟杀人饮血后,改不了拨珠拜佛的习惯,只不过拜的是孤山野佛,如此作风,对于精通消息探查之人,恰似此地无银。
“如我所料,幽州名声在外的第一富户,果然和长生殿勾连颇深,”见司玉心皱眉,文荷笑道:“莫要误会,司小姐与我向来无冤无仇……我可没有理由把这种事情昭告天下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