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风浪过去,三人忍着恐惧,合力将萧鸿推入水中,等到那挣扎的身躯被吊在船尾死透,彻底浮不起来后,文荷才慎之又慎地找回那柄短刃,十分生涩地磨断了船上的那截索绳。
劫后余生。
一切多亏萧鸿自大,将才换了船的三人领到这边,自己想先尝尝鲜,才有了可趁之机。
见白衣女脸上几处摔伤,文荷感激不已:“谢谢……真的谢谢你,谢谢沈小姐!”
沈碧乔惊魂未定,若不是她会点拳脚,她们还真难成功,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地,居然敢为了一个她讨厌的人如此拼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叫乔芝,家在京畿一带经商,三天前被劫的,你们呢?”白衣女气喘吁吁道。
文荷一顿,如实说了自己的名字,谁知她这边话音刚落,便听见沈碧乔一声冷笑。
这动静奇怪,文荷吃惊于沈碧乔眼中乍现的恨意。然而乔芝心里乱,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件事:“我们……是不是杀人了?”
“交给官府也是杀,他敢欺负女人,猪狗当道,该杀。”沈碧乔冷言道。
“可是……”乔芝惊异地看着沈碧乔:“这是官府该管的,我们,我们是女人,更不能……”
“他就是个流寇,本就该死,反正是我杀的,死了就死了!”
文荷不好发表意见,仍旧沉默。
从刚刚开始沈碧乔态度就十分不对劲,好像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可即使如此,她的视线也始终若有若无地掠过自己如今暴露在外的皮肤。果不其然,下一刻,沈碧乔脱下身上宽大的袖衫一把扔到她脚边:“这么多天没洗澡,难闻死了,我不要了!”
文荷心里感激,上前几步,捡起外衫裹紧自己,怯声道:“谢谢你碧乔……”
沈碧乔怒不可遏:“真谢谢我,你便该回哪去回哪去吧!”说着,将怀里那只碍眼的簪子砸回文荷胸前:“还给你!”
文荷脸色瞬间白了,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低头去捡,将那簪子宝贝似的握紧:“对不起……我没法放手。”
乔芝莫名地看着这不对付的两人,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文荷说完这句,沈碧乔肉眼可见的更上火了:“那是我姐姐的未婚夫!真不要脸!”
原来她就是沈知黎的妹妹,文荷苦笑。
她已经等了秦姚这么多年,纵使圣上赐婚,纵使沈家尊贵至此……只要还有这信物为证,她又怎么可能说离开就离开?
四面环水,虽然解决了萧鸿,她们也没办法立刻离开,三个人开始默不作声地挽起手划水,让船靠岸。
靠岸一刻,沈碧乔环着乔芝的手臂踩上沾满雨水的泥岩,文荷也正迈出一步,却见孙立潘从货舱出来,懒洋洋地伸了个腰,目光森寒地笼罩着她们三个。
“跑!”
沈碧乔当即没命地跑了起来,往幽深山林中窜去,一群乌鸦被惊得拍飞翅膀,久久回旋。乔芝体力差,始终慢了她一步,落在最后的文荷更是吓得呆了,好一会儿才拔腿就跑。
论体力,她们比起孙立潘这种体型的男人可太不够看,可是不知为何孙立潘却没有追上来,而是皱着眉头望向萧鸿沉下去的方向。
“麻烦了啊,老五这家伙,做事这么不走心。”
他捡起掉在角落里的一串檀木佛珠,上头沾了点血迹,拨弄起来却还是脆生生的:“这活我替你了,你这身家也送给我沾沾喜气。”
“出什么事了?”魏川方才也听见动静,只是静静地等着作弄完。
“老五没了,”孙立潘抬了抬眉毛:“那三个千金小姐一窝蜂似的跑到这黑鬼山上去了。”
听到黑鬼山,魏川也放弃了去追人的打算,板着张脸:“这下老五空了,人质也都没了,你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老二迟迟不来,谁死谁背锅呗。”孙立潘扬长而去。
“他故意的,”靠在货舱口一直看着两人的周厉雄忍不住发话了:“三哥,这小子心思野的很,这次五哥死了,恐怕正中他的下怀。”
魏川目光森冷:“我知道,老七,咱们去二哥那边。我估摸着那三个女人里有什么惹不得的,他这是要逃了,咱们可不能像萧鸿那样白当替死鬼。”
惹不得的人?周厉雄一惊,望了望那片颜色浓郁到死寂的黑鬼山,他只知道,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子,任你贫贱富贵,权势滔天,一样可能落得渣滓都不剩的下场。
第3章
近日京中权贵往来云集,巡检司任务繁重。傍晚时分,郑清梧还在室内提笔行书,连早晨上朝时那身圆领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报——宣抚使大人——”一听这动静,又出了不小的事情,郑清梧揉了揉太阳穴:“进来说话。”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紧急消息还是令人焦头烂额。郑清梧听完面沉如水,将笔一搁:“立刻调人,今夜就随我循水路去搜,务必找到沈三小姐。”
巡检司这边觉察到异常尚且不论,连日以来,秦伯侯那边也没收到文荷那边半个字的回信,暗叫糟糕。然而他不方便出走晋州,只好修书一封,转交给驿站,料想如今已经到了文世修家中。
太常寺新送来一只浑身雪白的鸟雀,文连紫隔着银笼逗得开心,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柔软的尾羽:“爹,这雀儿真可人,我想带回府上养养。”
文世修正在温书,见女儿这番天真娇憨之态,笑着用书打了她头一记:“多大的人了!跟你哥哥学学,玩物丧志。”
文连紫抱着不舍:“人家今岁也才十六,爹爹要是嫌我,就赶紧把我嫁出去好了,省的碍眼。”
文世修噎住,无奈道:“又耍小孩子脾气。”眼见文连紫还依依不舍地抱着,只拿一双无辜的眼神看他,他连连摇头:“拿去拿去,爹有什么舍不得给你的,小丫头片子,不像话。”
文连紫顿时喜笑颜开。
信鸽掠过户外春光,扑棱几下翅膀后停在座上,它歪着脑袋,似乎也在打量着这对父女。文世修从它腿上解下信函,扫视几眼,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什么事?爹爹?”文连紫见他神色不对。
“阿紫,你和连墨带一队人去找宣抚使大人,”话到此处,文世修顿了顿:“小六……文荷失踪了。”
文连紫眉心微微一蹙,答道:“是。”转身离开时,不忘提走许给她的那只雪鸟。
“一条烂命,凑什么热闹……”文世修长叹口气,合上卷宗后招来下人:“去看着点五小姐,这丫头肯定生气了,要是情况不好,路上买几件首饰哄哄她。”
下人应了一声,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悄悄跟着文连紫出去了。
……
上山真是个错误的决定,文荷扶着树干喘息不已。
天一黑,山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前面两个人没有等她,很快就走散了。身上没有火石,也没有看见能食用的野果,偶尔摸黑走到一处山洞,能瞧见里面绿幽幽的野兽眼睛。
真是才入虎口又进狼窝。
她实在没力气了,听见水流声,文荷哆哆嗦嗦地摸着一滩乱石爬了过去,似乎从空气中闻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她捧起一捧水,低头要喝。
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打了她一下,力气不重,却十分疼痛,聚拢的水一下子泼出去。
“谁?”文荷惊恐万分地回头。
可惜即使回头,她也什么都看不清,文荷咽了咽口水:“是有人吗?你不要吓我,这里穷山恶水的,好不容易遇见个人,我们能做个伴……”
没有回应,她又想到一种可能,硬着头皮道:“你是人是鬼?是男是女?今日若放了我,我保准夜夜供高香,叫你造化百般,功德无量……”
身后有人死气沉沉地嗯了一声。察觉到这气息离得如此之近,文荷炸了毛似的拔腿就跑,可她忘了这乱石滩上满是青苔,脚下一滑,又要摔个眼冒金星。
那只手提起她的后领,十分轻松地就把她提的离地三尺,像只倒霉至极的鹌鹑。
这个人是有多高啊!文荷瞠目结舌,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极快,这种潜伏在夜色中的近在咫尺的危险气息让她不敢睁眼,于是选择了最保守的方法,垂下脑袋装晕。
“嗯?”察觉到她没动静,那人好奇地摇了摇:“就死了?”
文荷忍着颈侧火辣辣的刺痛,咬牙没动。
“行,”那人点点头,“正好拿你喂蚂蟥,给我开开路。”
文荷当即荡过去,手脚并用地抱紧他的腰,脸色惨白:“活着!”
……
被他掰开胳膊和腿之后,文荷被提着走了一路。那人没有再吓她,只是保持着提人的姿势走上岸,似乎很不喜欢肢体接触。
不知道他悠然穿了几座林子,只见她一路走来时那些面露凶光的野兽都乖乖潜伏了回去,缠的人头疼的蛇虫鼠蚁也在这片夜空中销声匿迹,这个男人步伐轻便稳健,走这样地势险峻的山路也跟平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