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雨夜注定无法平静,就像这个夏天对张荣生来说注定无法善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就永久地失去了父亲。
普通人普通的一天,普通人普通的离去,一身病骨化成一捧黄土,也算草草路过人间一趟。
清晨,窗外的雨声还是没停。
夏黎每天都规定好了起床和学习时间,她早早起来写完两套历史和英语卷,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整。
她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散着潮湿的泥土味,引得林成旭眉心一皱,他背上包看着屋里空荡荡的一楼,只有条金色小狗在脚边依依不舍他的离去。
林成旭蹲下来,抱着金毛,狠狠揉了把他的脑袋:“好了,我就去几天,比完赛我就回来了。”
“汪汪汪——”金毛对着他身后叫。
“叫什……”林成旭边说边转身,看见后面的夏黎,人一怔,“夏夏,你怎么过来了?”
夏黎晃晃手里的三明治和AD钙:“来送你啊。”
“走吧,带着黎黎送你一程,”把东西递给他,“呐,早饭。”
林成旭感觉这雨好像下到自己心里,淅淅沥沥的,像个受委屈的乌云。
他闷声说:“不是都说了,不用送了吗?”
“嗯,是我不听话。”夏黎拍拍手,把狗引过去,“黎黎,来。”
金毛听话地扑进夏黎怀里,高兴地直摇尾巴。
林成旭打了车在巷子口,本身一个人的离去,现在竟然多了个人和一条狗。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旁边坐着的夏黎。
女孩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神色很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金毛乖巧地爬在她的腿上,车箱里安逸得有些过分,司机突然调了电台,一首老歌从音响里传出。
这歌林成旭很熟,他下意识就跟着唱了出来:“树荫有一只蝉,跌落你身边,惊慌到失足向前,然后扑入我一双肩。”
夏黎耳朵一颤,像被一只蝉偷吻。
前面的司机听见乐呵一声:“小同学,你唱歌很好听啊,粤语发音也不错。”
“还行,听多了就会一点。”
“就是你这唱得感觉比他这还要难过一点。”
林成旭笑了下:“叔叔,我是早上刚睡醒,声音有点哑,我身边坐着我最好的朋友,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难过啊。”
“那也是。”
林成旭转过头来望向夏黎,俏皮一笑,眨了眨眼:“怎么样?夏夏,没听过我唱歌吧。好听吗?”
夏黎有点没反应过来,心脏仿佛也被蝉钻进,在里面吱吱作响,一声又一声。
他唱得真的很好听。
声音清又低,带着浓浓少年气,念粤语的时候有点慵懒,像一缕清润的夏风,带着丝丝凉气。
“夏夏,怎么了?”林成旭打了个响指,又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作枪,对着夏黎心口开了一枪,“被我击中了?”
如果他的枪里真的有子弹,那它一定可以穿透夏黎的心脏,扼杀那只不安分的蝉。
夏黎抬手拂上心口,那只蝉还在,还在孜孜不倦地鸣叫。
林成旭看着夏黎的动作有点发懵:“真、真心脏痛啊?”
“不是痛,”夏黎摇摇头,眼神很茫然,“是……痒。”
“那,抓抓?”
夏黎被他逗笑,心里痒意虽然稍减,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歌还在放,夏黎突然问:“这首歌叫什么?”
林成旭:“樱花树下。”
“樱花树下……”
“对,”林成旭一瞬不瞬地盯着夏黎,“樱花,树下。”
就是那年樱花树下,我才明白我对你的喜欢叫作。爱。
初二那年春天,江城的樱花开了。
学校组织去解放公园春游,那天林成旭和几个同班的男生租了辆船在湖里骑,十几岁的男生最是幼稚,游个船都要争输赢,比赛就那样一触即发。
夏黎那时候和他不同班。
他当时正蹬着脚踏,全神贯注地盯着约定好的终点,突然上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我天!段子瑞在给夏黎递情书!”
林成旭脚一下子脱了力,腿从脚踏上滑下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到,小腿直接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抬头看到那片樱花树下站在的夏黎,她面前的段子瑞手里拿着情书,神色那样坦荡。
旁边的同学看到他停下来,连忙喊着:“林成旭,你干嘛呢?快蹬啊!”
有人看过来,他也看到了上面的两个人:“我去!段子瑞终于表白了!”
“你别说,他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三,也还挺配。”
八卦是人的天性,比赛一下就没人再管,大家都在起哄,林成旭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变得越来越冷。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内心所想。
他讨厌段子瑞,讨厌所有起哄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夏黎两个人。
那样阴暗的心思,让他后怕极了。
可一看到段子瑞,这样的想法就总会跑出来。哪怕夏黎那样决然的拒绝,他也想夏黎只看得见他、只喜欢他。
可这样的喜欢,肮脏、卑劣。
配不上那棵樱花树下的女孩。
那天的樱花很美。
他抓到一朵花瓣,藏得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黑皮橙上场[摆手]
第23章 惊弓之鸟
飞机越过天穹,落地后林成旭和其他参赛选手一起被大赛举办方接上车。
车上总共十六个参赛选手,男女都有。
林成旭走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处。他晕车很严重,基本上只要一上车他就睡,他拿出黑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把眉眼一压,耳机一戴,人靠在窗户上开始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声音:“同学,同学。”
林成旭眯了眯眼,感觉头有点晕,摇摇脑袋,眉眼间尽是被打扰的烦躁。
旁边的男生还在拍他:“同学,到酒店了,醒醒。”
林成旭闭了闭眼,摘下耳机,挂在脖间,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弯起笑:“谢谢啊,同学。”
那男生明显一怔,看着林成旭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来:“没事,我叫杜岳,黎城一中的,你呢?”
“江城四中,林成旭。”
“你就是林成旭啊!”杜岳眼睛睁大,声音激动,“我看过你的画,那构思真是绝了,当时我们班都在讨论这个拿第一的人是何方神圣,现在一见——”
“大失所望。”林成旭接他一句。
“错,”他伸出食指摇了摇,“果然是惊为天人的帅。”
林成旭确实没想到这个形容,杜岳倒是比乔平乐还要夸张一点。他笑了笑:“谢谢,我收下了,你也很帅。你的画也画得挺好。”
杜岳惊讶道:“你看过我的画!”
“当然要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成旭朝后一靠,刚睡醒的眼神显得有些慵懒,“你的画配色我很喜欢,光影处理的也很妙。”
杜岳一听更兴奋了。
嘈杂的车厢被打开,外面有人在喊:“同学们,快下车。”
杜岳在他前面下车,等着林成旭落地,他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坐着没感觉,这么一到陆地上你就这么大一个,目测186?”
“差不多。”
“行吧,我这个173的就不跟你比了。”
房间都是统一的单间,排好队在大厅站着的举办方手里领,林成旭被杜岳拉着排在他前面,两人的房间也正好就在一块。
杜岳是个自来熟,下面排队那一会儿就跟一群人混得熟络,走到房门口他还拉着林成旭问:“林成旭,你要出去逛逛吗?我和他们约好了准备去南京路,晚上可以去外滩看看。”
林成旭笑着说:“不了,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们去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杜岳点点头,朝他拜拜手:“行,那我不打扰你了。”
林成旭见他进了房间,才拿出房卡打开自己的房门,他把房卡插进卡槽,背包一卸,也没开灯,人坐在床上,脑袋还是有点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刚刚车上晕车的原因,林成旭感觉很累,往床上一躺,连帽子都没摘,人成一个大字就那样睡着了。
再睁眼,天已经暗了。
他是被头疼疼醒的,撑着胳膊起身,头昏得更沉了,他摘下鸭舌帽,抬手扶额,没猜错果然发烧了。他拿过手机想看一眼时间,一打开,几道消息弹出来。
夏黎:[到酒店了吗?]
中间间隔了十分钟,她又发。
夏黎:[睡着了?]
夏黎:[头晕的话记得透透风,不要忘记吃饭,祝你明天比赛顺利。]
林成旭低声一笑,准备给她打电话,结果下一秒手机先弹出一个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