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英晓还是点了她。
她很好奇,老师会问她什么。
“学姐好,我想知道这份工作给你带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在完成日常工作任务的时候,你会不会发现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
很囫囵的问题。
“这个啊,说起来确实有。”
她的脑中想起来的就是那件事,那个黑客,一个神出鬼没入侵公司系统只为了刺激她想起李楷雯的人,一步步走回家乡的事件。
“但是要我具体说出来,一时间很难解释清楚,不如这个问题,等到以后有机会我再跟大家细说吧。”
她也给出了一个囫囵的答案。
她不想糊弄谁,拿出假的东西招摇过市不是她的风格。
而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张汝生的眼镜片闪了一片锐利的白光,被灯光切得正好的折射。
女学生很乖,没有追着问其他事,安静落座。
接下来又是好几个问题,何英晓一个个回答,逐渐发现,这些问题果然是在套话。不知道是学生们太单纯还是老师设置的问题太刁钻,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逼得她要说实话,这个问题可以推脱,那么接下来这个问得更具体的问题呢,她又要用什么话术摆脱。
她的近况、她工作具体的细节、她在公司的人脉,她知道,有人都想要知道这一切。这个看似是讲座实则是审讯的台面,那紧紧逼迫的感觉,如蟒蛇缠绕般让何英晓觉得窒息,她不由得死死抓住了话筒。
学生们单纯,不知道这些事。只觉得今天请来的嘉宾好奇怪,怎么连问题都答不上来,是应对能力太差了还是一开始就没和主持人那边对好台词。
在第四个问题无法回答的时候,何英晓面上已经通红,还出了汗。主持人看得出来她的勉力,立刻叫停了这场审问。
她叹了口气,眼神随便一撇,就那一个不经意的刹那,她看到张汝生的眼神,阴狠,像是要将救场的主持人生吞活剥一般。
她匆匆移开。
心跳得厉害。
果然,果然,她的直觉从来不会骗她。
老师果然有问题,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不对,那封最开始发给他的信一定有问题,那个黑客非要把她扔进这趟浑水里,让她没办法把自己搅出来。
活动匆匆结束了。学生们先离场,主持人在自己旁边,柔声宽慰:“没关系哈,同学们其实看了你的PPT应该就能了解这个工作了,你是第一次做这个讲座吧,出点意外很正常,大家也不会觉得你答不上来就对这份工作有什么意见的,这又不是考试,哈哈哈。”
她看得出来何英晓似乎是内向的人,很开朗地自问自答,自己捧场。何英晓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今天,从她踏入这所校园开始,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一切都被推翻,那些曾经的美好早已被磨成了齑粉,而残酷的现实依旧留在原地。
老师的那笔生意,那些“药”,难道还在进行中吗?不至于吧,现在国-家也已经认真落实很多东西了,还是说因为印塘这个小镇子小,人不算多,所以才逃过那些调查吗?
何英晓不是警察,也不是天生的演员,她对自己身份的认可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她就是一个工作了十年的社畜,经验丰富,挣的钱多。
“晓晓,辛苦了。”
张汝生走上前对她这么说,她面上镇定,心里更是掀起了千层巨浪。
这次见面更像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何英晓本能想退缩,但是她想起李楷雯,又站在了这里。
尽管这里已经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尽管李楷雯无法复活,尽管她可能没办法斗得过这些吃了人的人精,这些早已和镇子里的其他恶人掺和在一起的疯子,但她还是决定要这么做了。
在以前下决定的时刻,她也是那么做的。
“老师,”她终于正面地与他开口说些什么,“我有点想为我们学校做点什么,你觉得我做什么合适呢?”
“海市的那份工作,我已经辞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第104章 工作 这滴汗从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
张汝生见过很多人求他。
吃药上瘾的人, 不管女生还是男生,无一不再那个时候跪下来扯着他的裤脚,一遍又一遍“老师老师”地叫唤;还有迷路的羔羊,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有渠道可以上好大学,哀哀地祈求, 结果自然是他送她们免费的一课——不要轻信任何人;更有懵懂的家长,在小镇子教育并不发达的年代, 亲手把孩子送到自己面前, 送给自己吃掉。
当然,这其中也有人向他要工作的, 不过比起这些混出来的人,他对半生不熟的孩子更感兴趣。
自然而然, 他对那些向他讨要工作的成年人也没什么好感。
只不过,何英晓的请求, 显得太耐人寻味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雨天,他不怎么用的邮箱里蹦出来一封信。他很少会用邮箱这种东西, 小镇子里哪需要那么多多社交软件维持关系呢,只有一些特殊的关系, 才需要用到这个邮箱。
他从来不记得他的学生里何英晓这个人,收到那封问候信的同时,是他那么多年来头一回觉得项上人头不保, 这个邮箱绝对不可能被一个他完全没印象的学生记得!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还是说——他想起了一个很聪明又漂亮的、符合大众印象里恶女形象的女人, 但他也听说她失踪了, 以她的皮相,现在估计被很多人玩过了吧。
在他知道她失踪的时候,他的第一念头是这样的, 往后每次想起她,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的——她再聪明又怎么样,考上好大学又怎么样,他可死死拿捏着她的案底,到时候只要想让她身败名裂还不简单吗,本来女人最容易站在风浪尖口上。
但那封信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他熟知的人里,知道邮箱却又下落不明的人,只有那个女人。尽管他从没把她当成女人看,因为从接触到她的天分开始,他就是知道他不能把她当成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否则被反咬一口的将会是自己。
何英晓……
啊,是何英晓?
在无数次的回忆里、在翻阅经年的毕业相册以后,他终于发现了这个人。这个与当年跳楼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又密切关系的人,李楷雯那件事差点就让这一切暴露了,毕竟之前的案例哪怕就算要舍弃都是会经过处理的,怎么会料得到突然有个人就敢这么撞破这一切,用自己的性命去砸开一个未知的豁口,真是好大的胆子,完全不顾他费尽心计的洗脑!
那张相片早就发黄了,他不是什么好老师,怎么会把这种集体相片仔细收着,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好好地被收在一个盒子里,多亏他娶了一个听话的老婆,能帮他打理好表面的一切。
当年的事对他的惊吓不亚于邮箱里的那封信,无论是谁看那封信都会觉得得体,这就是一封学生问候老师的信件,没有什么问题。
“老师?”
何英晓再次问道,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都稀稀拉拉地走光了,只有几个人留下来收拾残局,她们也想走,可最有威望的张汝生没迈步,其他听命的人也不好走出这个大门。
张汝生回过神来,何英晓那句请求工作的话宛如索命。他时常听镇上的老人说神神鬼鬼的话,他从前是不相信的,如果世上真有鬼神,那当第一个学生殒命的时候,他就应该得到报应,而不是还能活得那么好,参与了那么多比赛,拿了那么多奖,得到了高级职称和那么多的尊重。
那封信的出现,这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个刹那,他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那不是小女孩爱看的霸总喉咙,那是一个罄竹难书的人发现他修筑的罪恶大坝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小洞,他对此感到惊慌的一个喉咙。
他有点发不出声了。他对何英晓并不了解,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活得好好的还能挑衅他,还能把这枚棋子一样的人放在他的身边,他就感到一阵阵呼吸困难。
“你想要…”声音嘶哑,很小声。而一旁的人早就等候不及,打断出声:“老师,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张汝生被打断得烦不胜烦,立刻摆摆手,工作人员估计都是孩子们,立刻欢呼雀跃地跑走了。他眉间的郁气像一朵黑色的乌云,和彼时印塘的天气没什么两样。
“去我办公室说吧。”
他缓了缓后说道。
他带了伞,何英晓没带。
印塘五月的雨很多,讲座之前的小晴气候放在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黑云一朵压着一朵,整片天都是低沉沉的状态。
这样的异常天气,让何英晓想起当时玩游戏那会儿,校庆的剧情里天气突变了,从来都是明媚晴天的玛丽苏世界里,在一方压倒另一方的时候也会变得阴暗。
张汝生的办公室很简单,不及何英晓在游戏里的校长室。这是大部分镇子上的高中都有的情况,这个办公室估计很早就在用了,现在也还在用。木质的桌子,桌子上痕迹斑驳,还有点洗不去的污渍,放着大众款式的电脑和一应俱全的文具。椅子上有护腰的垫子,椅腿也有点歪歪斜斜的,看起来年代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