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办的助理,自称自己是小何,带着何英晓熟悉学校。
“说起来也巧,没想到您也姓何,”小何很年轻,因为迎宾穿的西装也很干净,他面上满是对何英晓的崇拜,在这镇子里,从大城市回来的人总让人觉得神秘强大,“说不定以前我们还是一个村子里的。”
以前的村子按姓来划分,何家村确实也有,不过等到正式的行-政划分下来以后,这里已经变成了印塘镇。
何英晓对他予以的亲近只是笑着点点头。她不觉得就算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就有什么不同,非要划分的话,好人和坏人的价值不一样,她还是更愿意和关心自己的好人相处。
“这栋是思远楼,高一的学生会在这边学习,咱们小声些,这会儿还在上课呢。这栋是纳贤楼,高二的学生在这儿学。这边是学校的食堂,那边一路走到底就是操场,可惜您上午没来,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放晴一会儿,还有学生的大课间,可好看了。”
小何尽心尽力,滔滔不绝地说这话,和何英晓介绍对她来说物是人非的学校,这里的每一处都不一样了,她再也找不到什么曾经和李楷雯相处的地方。
以前这里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和一栋宿舍楼。教学楼还囊括了现在的什么行政楼,老师办公室等等杂七杂八的地方,宿舍楼底下就是食堂,两栋楼之间的就是操场,小到比起现在的学校,就像是一只小麻雀。
她和李楷雯在楼梯间里说话;在小食堂里一起吃饭;跑操的时候,她们在铃还没响之前牵着手聚在一起说何英晓已经忘却也不会再记得的悄悄话;一起讨论最近很热门的小说和电视剧,讲那些让人闹心的、重男轻女的家长里短,在无数的罅隙里她们陪伴彼此日日夜夜,而重建的钢筋铁骨让那些回忆难以重现,仿佛记忆里的东西是何英晓的一场幻梦。
她们的楼就是叫楼,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字。
“这里的变化真大啊。”
“可不是嘛,近几年来也有一些知名校友投资,”小何一开始像是把她当成外人那般自豪地介绍,刚入职的年轻人都这样,觉得自己的工作与众不同,过那么几年、亦或是过那么几个月就会发现,工作只是一份让他尚能存在在这世上且符合规则的东西而已,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精神滋补,“我不是说您不出名的意思,就是——哎呀,我嘴比较笨,您不要介意。”
他见何英晓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何英晓误会他了,他没有要阴阳她的意思,只是顺嘴一提,年轻人着急忙慌地给自己找补,额头都急得出了几点虚汗。
“没事。”
何英晓淡淡道。
反正他很快就会发现,这所学校其实没他想得那么好。小镇子好就好在人情遍布,这个年轻人肯定也是谁介绍进来的,以为自己比那些招聘来的人更前途无量,毕竟走了后门。
但往往走了后门的人,要付出更多代价。
“就是这儿了。”
他最后引着何英晓走到一个装修得很新的地方,“新”就“新”在这栋建筑的设计上,感觉是模仿了鸟巢的设计,不过,鸟巢是没有天花板的,这里有。很明显,这是学校的面子工程。
“一会儿您进去,会有礼仪小姐帮您安排的。”
下午的印塘不下雨,但很湿热,没一会儿人都要在太阳底下热化了。小何更是,西装背后已经洇成暗色了。
“辛苦了。”
“没事没事,那我先回去哈。”
“鸟巢”里面很凉快,每个合适的角落都放了竖式空调,里面已经有看起来是工作人员的人在忙活了,闪烁的投影屏幕、话筒、还有在一旁听着指导的礼仪小姐。
指导她们的人很眼熟,眼熟到何英晓一下子就知道那人是谁。
张汝生。
她迈步过去。何英晓没几件平常的衣服,填满她衣柜的是一件又一件上班穿的衣服,连带着鞋子也是带着小高跟,这世道似乎就是默认女人要穿高跟的,可是脚下踩得高,却不代表地位高,也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是很引人注意的。只是前面的人各有各的事要做,反而没注意到。
直到一位礼仪小姐注意到了何英晓,抬眼朝自己看过去,礼貌笑笑时,那个人,那个已经变成地中海发型的老男人,终于,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
他的面孔,和十多年前他在讲台上面孔重合。他笑着,面上挤出一道道沟壑,何英晓想,李楷雯就是跳进这些沟壑里溺毙的吗?
“哎呀,晓晓,你可算来了。”
他笑着说。
第103章 高中校园 “海市的那份工作,我已经辞……
张汝生看见何英晓笑得亲切, 恍若何英晓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女儿一样,对于这样刻意的来自熟人的熟络,何英晓经常不知道怎么回应, 就像家里人总说她束手束脚那样,她只是轻微地点头, 说了句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让他笑得更开,像那些被他打开的双腿那样。他挥挥手, 像驱散花蝴蝶那样把礼仪小姐们赶到一旁, 活泼乱跳的学生们显然对于穿上“礼仪小姐”这身衣服感到新奇异常,对于张老师这种不尊重她们的动作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眼神偶尔偷偷瞥她。
悄悄话。
她很久没和什么人说悄悄话了, 看到她们的模样感觉自己好像也被纳-入了那个小集体的一员中,也恢复了一种别样的青春。
“你应该很久没叫人老师了吧, 晓晓,”何英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她“晓晓”, 他从没有在之前的课堂里这样叫过她,这句“晓晓”, 既不像平辈们喊她来得亲切,也不像家里人那样叫她只是为了使唤、把这两个字当成一个代号,这好像是一种暗示、一种引诱、一种故意为之的恶心, “我也很久没听到你叫我老师了。”
他顿了一下补上了这句话。
何英晓无言,那些想要问出口的问题, 面对这张老出一种死味的脸, 她说不出口。
他十年前是什么样子?何英晓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如说,她的记忆里高中时代全是李楷雯的样子,以至于别人的模样都被那样恍若初恋的光环给遮蔽了。
李楷雯是怎么样同意的?又是怎么样厌恶他的?
何英晓看着这个即将迈入退休预备役的男人, 觉得李楷雯疯了。
是她疯了,还是那个时候的老师光环太大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张汝生见她没理自己,也不觉得面上挂不住,用亲热的口吻和她介绍那些新设备。其实何英晓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刚来公司的那几年杂活都是她干的,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小儿科,而张汝生还自以为自己还是小女生眼里了不得的人物,用自己三秒前刚学会的设备,孜孜不倦地解释着东西该如何使用。
“晓晓,你试试。”
他把调好的话筒递给她。
她默然接过。
“喂。”
这个字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短短一个字,让在场其他人对她所在的位置侧目了一两秒,紧接着大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般,继续各干各的。
“你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想起以前,你经常在后面和李楷雯上课说小话呢,你那个时候可活跃了。”他用一种老得像墙皮脱落的怀念语气说话,“唉,出来工作是这样的,把人都磨老了,是吧?”
何英晓嗯了一声,她不想和他说太多的话。
张汝生还是那副笑脸,见她不爱说话,还是会继续和她讲,不厌其烦,也不觉得自己是在热脸贴冷屁股。
“过一会儿学生们就要来了,晓晓不会紧张吧?等会儿你把准备好的东西给那个人,他会帮你弄好的,到时候只需要讲就行,晓晓一定可以发挥好的吧?”
他循循善诱的样子让何英晓觉得他是神经病。
“可以了,老师。”
她只想终止这一切有的没的。
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那么热情?她也不是什么很优秀的学生,十年前的教室里,他只有点名抽问才会叫她的名字。
是因为那封邮件吗?她突然想起他发过来的邮件,她没有老师的联系方式,绝对是那个人用她的口吻跟他说话。
他的热情,就像是一种异常。
兴许也是一种试探。
张汝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笑笑就没再说话了。
很快,学生们陆续入场。
何英晓其实没什么好讲的,这个职业就是钱多,除了钱多以外还有一个大城市的噱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要经过精神稳定测试和基础职业培训就能上任,和摇奶茶的工作一样,有命有力气就能干。
要大考的学生,目的性果然很强。前排的人很给面子地认真听,后面的人置身事外地埋头苦干。
配合她的主持人不是老师,是另一个人,上场前她们核对了简单的流程。
到了提问环节,前排的同学立刻举手,有的一眼看过去就是知道是托,眼神明显是背好了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