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搬去了新泽西,光是通勤就累个半死。还是当时已经工作了的男朋友看不下去,趁着假期飞来她的城市,用自己微薄的工资给她换了住处。
留学时代的回忆结束,张束已经坐上了地铁。热腾腾的饭团几乎捏成了一个饼。现在想来,回国后和家里的战争,应该就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
张束踩着雨、捧着疼到缩成一团的胃回到公寓时,一辆货拉拉停在楼下,朱长跃的秘书小饶正指挥保姆小于配合司机运行李上车。
她冲上五楼,自己的小屋已经空了,几个室友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和记忆里那些女孩的面容别无两样。
纽约的租屋霎时与现在的租屋叠在了一起,几乎将张束压扁。她一阵恶心,没忍住,吐了一地酸水。
那夜,张束不想让别人看笑话,跟着小饶的车回了家。小饶一路只是笑,小束,这是好事呀,你搬回去条件更好,也方便联络感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周君等在楼门口,不知提前下来多久,笑意盈盈。她满嘴感谢小饶,塞了一盒粽子给他,张束才想起来那几天是端午。
张束和小饶不熟,但那个时刻她衷心希望小饶能再待一会儿。
周君的演技并没有周茵那么好。张束知道小饶一转身,周君就会立刻爆发,虽然她也想不通,明明是自己的空间被侵占,自己的自由被剥夺,怎么听骂的也会是自己。
表的指针转了两圈,周君才结束劈头盖脸的指责。
周君是老太太的长女,刻薄基因继承得最多,措辞尖酸。但张束没哭,她一直盯着墙上的钟表。上世纪末,张束九岁那年,张军平从欧洲买回来这块实木表,做工精致,直到今天也不过时。她家是过过好日子的,如果没有后面的意外发生,朱长跃不会走上去,张军平不会掉下来。
她也会是家里的宝贝。
直到周君去睡了,张束才开始哭,是没有什么爆发力的哭。眼泪像溪流,很快淹没了她的面孔。她因窒息而哭,又因哭而窒息。
哭到半夜出来喝水,张束见张军平独自站在阳台抽烟,顺手端了一杯给他。
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任何意外。
张军平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在女儿深夜哭泣时恰好等在外面的父亲,他不是那种体贴人。但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失意的中年和创痛的下一代总有碰面的机会。这是父女两人为数不多不会呛起来的“温馨”时刻。
两人沉默地看着被霾裹住的夜色,直到水杯中的热气殆尽,才开口说话。
也不是很难猜到的原因。与家中相熟的长辈在张束租房附近办事,看到她下地铁走回家,便在来周家作客时就着这一幕点评了两句,“你家张束真不错呀,在美国就省吃俭用,回来也够独立的,家里有房都要搬到外面的老破小住。”
这种假意恭维不过是打开话匣的钥匙,没想到周家人走了心。
“童童呢,童童去哪儿了?”周君问。
“童童嘛,她爸托关系塞到高盛去了。我说高盛有什么好去的,累到绝经,但好在离家近,还有贝贝照着。童童又是妈宝,和我们关系太亲,赶都赶不走。哎,不说童童,张束租房的地方是不是离单位近,她回国去哪个单位啦?朱总给找的,还是茵总帮忙了?”
是远不如高盛的一家小债券,嘴上也只能说,“嗨,就是一般单位,和童童比不了的。”
张束记得童童,比她和贝贝小五六岁,一路被保在人大系统里。家里人很喜欢将童童和贝贝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张束懂了。这次和纽约的遭遇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只是这次有了目击证人。表面上看到张束住在老破小,看到张束去了不能提的公司,到了嘴里,就成了这家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下一代。都是老狐狸。
张军平拍拍张束的肩,让她想开点。周家向来是势利眼。
“那后面要怎么安排?东西搬回来了,可你们不想和我一起住,我也不想和你们一起住。”
“咱家不是还有一套房吗,我明天就去收。”
第08章 如果大家都得了艾滋,你也不会死吗?
张束想起本科和父母一起住的那些日子,节假日偶尔回家,周君都会要求她早起叠被子。哪天但凡没有铺床,回家都会撞上一张冷脸。乱糟糟的被子好像能激活周君体内的某个开关,让她开始细数张束二十年来的种种不是。
那时张束在咨询公司实习,业内排名不错,朱长跃一句“没听说过”,让周君掉了很久的脸。年末配合客户年报季,她经常凌晨三四点才下班,眼皮几乎在进家门的同时就能闭上。
午餐时,同期女孩一脸幸福地跟她说,每夜回家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总会有人等她,给她做一碗热乎汤面。张束,你呢?
也有人等,张束答。
那天她忘记了叠被子,周君活生生等到三点三十六。进门一顿数落,张束疲惫到说不出话,只留下一句“如果实在太烦,就关上门。”周君当即将女儿的书包和人一起扔出了门外。
“滚出我的家!”
张束想到那些镜头就笑了,“也不用这么极端。租的房子收回来还得有段时间,我先出去住。”
“要不别麻烦了,先在家凑合几天吧。”
“您都用凑合这个词了。”
“那你住那谁那儿?”张军平管张束的男朋友叫那谁。他看不上那个男孩,周君更看不上。清华的怎么了,清华一年毕业多少人,他算什么呀。
张束提了很多次,但他们不肯见他。
“对。我就住他那儿。”
“有时候也怪不得她们说你。”
张军平掐了烟,父女的对话就此终结。
如果说周家是杀人犯,张军平就是帮凶。可惜张束只有这两个选项。
天刚亮,张束就收拾了几样必备用品,逃一样离开了家,去了她在这个城市另一个最熟悉的地方。
门很快开了,睡眼惺忪的陈星站在张束面前,看到张束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将张束紧紧抱在怀里。张束看着陈星头上睡到翘起的头发,笑的同时流下了眼泪。这么大的城市,还有人爱她,真好。她也回抱住爱人。
她那个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和陈星结婚。
她想起为了给她换房,陈星趁国庆假期飞去纽约,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装换洗衣服和证件,其余两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给张束带的吃穿用品。在陌生的城市忙活了一周,等一切安顿好,陈星的假期也结束了。走之前,他将一张副卡塞到张束手里,告诉她,虽然钱不多,但够补贴她租房——
再后来,陈星娶了朱贝贝。她流给爱情和亲情的眼泪,都变得稀少。
“叮咚。”
不断响起的门铃声将陷入回忆的张束拉了出来。她去开门,门外站着陈星,西装皮鞋发胶,一只精致的拉杆行李箱。
“你怎么总是这样,不问问是谁就开门。”
张束站在门口,并不关门,“要知道是你,你进不来。”
陈星轻车熟路将皮鞋踢在一边,拉开领带,一屁股窝进沙发,“贝贝还真没在你这儿。”
“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陈星不再答话,闭目养神。
张束也静静地盯着门口。有邻居经过往里看,她也不避。自从陈星成为了自己的妹夫,张束几年不和他联系,此时再见,是全然陌生的男人。
但想起贝贝中午的样子,张束又不忍心。虽然有朱长跃做靠山,但投行做到ED也要熬。钱多的地方牛鬼蛇神自然也多,朱贝贝一次吐槽她的竞争对手各个豺狼虎豹,一听就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朱贝贝在工作上练就了冷心冷肺,对家庭关系更是手拿把掐。但就是这么一个精明冷静的人,车开到一半,竟然哭到手抖,不得不将车停在违规区。
“你跟贝贝是什么情况?”
陈星揉揉眉心,“贝贝这个人你知道,太强势了,我在她面前真的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张束打断,“所以你确实出轨了。”
“真的只有那一次。”
“和谁?”
陈星笑了,“张束,你不是我老婆。我老婆还没问,你先审上了。”
张束不笑,“你捋捋自己的逻辑,是你要来找我帮忙。求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陈星“切”了一声,“你老说看不起你们家人,你现在这个德行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实在荒谬。陈星出轨在先,却能大言不惭地倒打一耙。这种PUA方式倒是像极了朱长跃,看来在这个家确实学到了点本事。不知老丈人现在心中作何感想。
“行了你别说了,我其实一点兴趣没有,我就是想难为你,看你不舒服。陈星,我现在看出来了,你没有尊严也没有底线,但让你在手下败将面前承认错误,你还是犯恶心,对吧?”
陈星在张束的沙发上摊成很长的一条。廉价的坦荡又来了。他对眼前人和空间从来没有任何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