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轻拍着她,像哄孩子。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可以牵手很好,可以接吻很好,一辈子不做爱也没问题。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她在李行怀里泣不成声。
“哭吧,哭吧。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以后再提起前男友,就不再是那个人渣了。是我啊。我刷新了你的前男友清单。”
他们搂在一起,絮絮叨叨说了一夜话。
天色泛白,两人上好闹钟,相拥而眠。李行先一步睡着,他在医院忙了一天,又聊了一夜,实在太困。
张束看着他细密的睫毛,不禁想,明明刚开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的两人,现在却可以一口气聊一整夜。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爱的滋味。
张束醒来时,李行还没醒。手机上几十条微信,都是问她人在哪里。她也不回,在李行的房间里溜达,看到了他的行李箱,也看到了猫的航空箱。
她留了纸条给李行,带着猫粮和猫悄然离去。这一晚美好得像是战争的中场休息,休息过后,依旧要重回战场。她怕面对醒着的李行,意志会变薄,会忍不住要求他不要走,和他待在小房子里,恋爱,同居,生下孩子,抚养孩子。直到她家里的人冲进李行的生活,将他淹没。
张束关上出租车门,又看了一眼李行的家,心里默默做了道别。
再见,李行,等我凯旋而归。
小猫在她的腿上咪咪叫,张束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问它的姓名。就叫它喵喵吧。
她就这样一路叫着,走回了小区。
电梯间已经有人,看到张束,轻轻喊了一声。
张束将注意力从猫的身上移到人的身上,脚步一顿,是杜润。
一夜之间,杜润憔悴地让她差点没认出来。他还穿着昨夜的西装,双眼通红,满脸胡茬,头发糟乱。
张束问他,“在公司睡的?”
杜润点头,“太多麻烦事,也并不想回家。你呢。”
张束没说话,又去看猫。
杜润笑了,不再追问。
电梯来了,两人站进去,杜润突然靠近她,“今天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一会儿去拍个照,把证领了吧。”
张束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杜润需要一个填空的人。反正她没有遗憾了。子弹装好,手雷装好,勇气装好,她一定不会牺牲。
“好。”
第52章 “新婚愉快啊!”
张束洗澡的时候想,如果今天是和李行去领证,流程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冲洗干净,化一个能拍照的淡妆,穿一件白色毛衣,拿上身份证。今年结婚的人数新低,户口本竟然成为了历史。
然后用最好的状态走出家门,去拍一个红底照片,到民政局拿号排队,进屋签字,最后举着证件留念——她在小红书上查了全部流程,只觉得幽默,有没有爱,让婚姻合法的步骤都是一样的。
两个崭新的人,此时正沉默地坐在小房间外。周围一对对即将步入婚姻的同类,幸福甜蜜有,紧张无措有,像他们这般平静的却不多,偶有几个,很快便走去离婚登记的窗口。佳偶和怨偶间的差别极大,只有他们这一对处在模糊地带。果然还是有区别,张束想,她本该躁动的心此时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知道未来有一天要和对方结婚,却猜不到此刻会是这样的气氛。
杜润扭头看她,谢谢你啊。昨天不应该那么说你,让你不要插手。
小事一桩,张束回。
他想了想,又说,张束,你真是很有本事的一个人。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你的全部。
张束也笑,到咱们这个年龄,还会给谁看全部?
她突然反应过来,杜润知道了她和苏大夫的关系。
“倒是没想瞒你,但也没找到一定要告诉你的理由。但是杜润啊,”张束大方看着他,“没有人背叛你耍你。我和苏沛盈做不做朋友,她都会离开,我们都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们真是好朋友。杜润想,昨夜苏沛盈和张束说了一样的话。
他飞奔进去,苏沛盈已经要进安检。
听到杜润喊自己,苏沛盈并不意外,张束了解她,也了解杜润。她们都知道今晚杜润一定会来。
她从队伍中走出来,走向杜润。还是漂亮青年,但总归是变了。一早她便知道他不单纯,毕竟管着一家私立医院,小规模的万人之上也是权力巅峰。但他那时总归还算快乐。今日,再细看他,眼睛里多了太多执念。人是会被执念拖着坠下去的。
两人相互看着,都说不出话。从前大时代风急浪高,人们没有驾驭浪潮的能力,总会被卷到别的地方;但如今身处的时代越来越小,再无奈的结局,往往也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你想让我来吗?杜润先开口。
苏沛盈点头。虽然杜润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不会留她,不然就不会有这一幕送别时刻。
从此落花随流水,流入茫茫人海。再见面,恐怕不会再见了。她问,“杜润,你今晚会哭吗?”
也许是太惊讶于苏沛盈能问出这种问题,杜润的眼泪最终也没掉下来,只是红着眼睛抱住了她。
苏沛盈没挣扎。他喝了酒,但避开自己,坐进车里,这滴眼泪一样不会掉。关键时刻,他的心肠是很硬的。
广播里再一次响起了苏沛盈的名字。她松开他,“杜润,在医院和任何人之间你都会选医院的。不是张束,也会是王束赵束。你需要的是那一座桥梁。好在张束成了我的朋友。这一点,还要谢谢你,”苏沛盈抓住行李箱的把手,又仔细看他,“你是有良心的人,希望你一直有良心,我的希望当然也不作数,但还是不要让自己在一天结束时心中惶惶不安。不值的杜润,不值,人生不只有权力,不要献祭自己。你可以享受更好的人生。”
广播最后一次喊苏沛盈时,她消失在了安检口。
杜润往回走,此时他本应格外清醒,却浑浑噩噩踉踉跄跄。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良心,谁不想有良心,但在他的世界里,太有良心只能伤心。不,在所有人的世界里,有良心都不安全。
杜润回到办公室加班一整晚,不断试图让自己挤出眼泪。到了天亮,他想,也许他得了干眼症。
杜润讲完,问张束,张老师,人既要又要,到最后是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四十一号,叫到他们了。张束起身,伸手拉杜润,走吧,先办正事。
签名落在申请表上,张束轻轻对杜润说,其实人们都没有既要又要。天平在最后关头总会向一边倾斜。所以到了最后,也不会什么都得不到。所谓求仁得仁。
张束说完,将申请表递了过去。
办事员问,想好了啊。她说,想好了。
“新婚愉快啊!”
李行的航班起飞时,张束和杜润正坐在餐厅里。张束看了一眼航班情况,没有晚点。给前男友发“落地报个平安”似乎不太合适,但她没忍住,手指还是在他的头像上拍了拍。手误。
她和杜润本来说好结婚证不发朋友圈,也不庆祝,各自回家补觉,却被周家打乱了计划。
人还没走出民政局,周君就来了电话,语气急切地问她怀孕是怎么一回事?
张束没开功放,民政局也格外嘈杂,但杜润还是听到了听筒那边的发难。他示意张束把电话给他,张束也不拒绝,杜润本身就是最好的解法。
杜润依旧好声好气,不想今天却不太奏效。周君反复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结婚,给个具体日期。周茵拿过电话想解释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周君干脆挂了,重打过来。
张束扣了,换成视频拨了回去。那边秒接,还是同样的问题。张束将镜头转过去,民政局,两个红本。放心了吗?周君不答,又问,是因为意外怀孕才结婚,还是本来就有规划?张束懂了周君的诉求,只说,我还是那句话,何必去细想原因,反正都是结了。如果后面过得不好,反正也要离的。
张束不知道母亲那边怎么想,是嫁进杜家就行,还是希望她也和幸福沾边。母亲心中那个“既要又要”的天平,还没有出结果,她也不想等。
等回了小区,花姐已经候在门口,面上笑眯眯,话说出来却不好听,劈头盖脸就问杜润怎么办的事。这么大的事不说一声,让人家怎么看杜家?
“惹祸”的应该是周茵。张束猜是周君挂了电话就闹开了。周茵的丈夫牵的线,总得负责到底,现在人怀孕了,婚才悄悄结,实在说不过去。杜家知道吗?杜家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张罗,是不是地拿到了就不想负责?
周茵怎会愿意受气,但碍于心虚也只能听着。怨气自然就流到了花姐这里。杜润作为花姐情绪的下线,当然也躲不过。
张束打断花姐,“婚礼还是取消改口环节吧。我还叫您花姐。我和杜润领证算不上大事,但还是件好事,还是想听您说两句祝福话。如果实在不想说,也不要随意开枪,流弹扫射到好人家的新儿媳妇身上,让人家怎么看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