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立刻有人唤她,朱贝贝笑着扬扬手中的空杯,加茶。
她依旧坐着没动。
老太太上翘的嘴唇弧线渐渐平直,用手碰碰她的腿,“快去呀,快去”。张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火,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差点倒地。
接着是片刻的后悔,还好茶桌那边没人看过来。张束低头片刻,整理好笑容,往门外走去,“我去叫服务员”。
门在身后合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招呼服务员添茶,又问洗手间在哪儿。服务员请她回包间如厕,她却坚持要去大厅客人用的洗手间。
一路走过大大小小十来个包间,有真心欢笑,更多是虚假逢迎。不同岁数的男男女女站在包间外等领导或打电话,脸上带着相似的谄媚。哪里是人,不过是不同级别的门禁卡。
张束不讨厌这一套。有好此事的,但大部分人揭开谄媚脸皮,藏的是无奈。张束偶尔会想,是不是她谄媚的这张皮太薄,质量太差,才永远无法成为顶级演员。如果修炼好,可能就不用吃今天这份苦,虽然上等人也有上等人的烦恼。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倔强的尖脸。眼睛不大,上面覆着细细的双眼皮,鼻子倒是精巧,可惜过长的人中将嘴推得太远。
一张绝对谈不上好看的脸,充其量算得上机灵,眼神有天真,但笑起来的纹路却不再单纯。
头下面是让人记不住的脖子,和让人印象深刻的直角宽肩。
少女时期,她的运动很好,傻乎乎以为宽宽直直的肩很美,很酷,很有力量;到了大学才知道,宽肩确实美,可扁担般的宽肩长在矮小的身体上,就像一副肉体十字架,负担了许多苦难。
宽肩随了张军平,张军平的肩在男人中也是宽的,但长在女孩身上,却成了周家人的雷区。不协调,不上等,不高级。
成年后,每次被嘲笑肩宽,张束都要用力地抚摸、抱住自己的肩,告诉它,你很好,你很有力,你让我很安全。
镜中,张束的双手不知何时环上自己的肩。黑色线衫,骨节宽大的手,像一场行为艺术。她放下手,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笑笑,就要出门。
手机响了,接连如雨的语音,看都不用看,一定是张军平借口上厕所,偷偷躲在包间洗手间给自己发信息。点开一条,果然有回声。
这也是她熟悉的一环,内容就更熟,“别闹脾气,赶紧回来”。后面净是些老生常谈。但今天,最后的一句却是文字发来的,“有好事,你的好事”。
姥姥的打扮,父亲的催促,隆重的包间。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几分钟后,这预感成了真。
当张束推开包厢门时,离她最近的是一张还有些陌生的脸——杜润。他坐在人群中,已经和大家笑成一片。
第04章 你傻呀,这肯定是外面有人啊
趁人们还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张束快速换上熟悉的笑容,大方走过去,“哟,杜老板怎么来了?”
见张束回来,桌上气氛更热闹,纷纷问张束惊不惊喜,乱哄哄地将两人安排在邻座。那一瞬间张束心里有一万句话。可惜,不当讲。
张束想问杜润为什么来,为什么来之前不和自己说,但张军平已经起身指挥,让杜润和张束换位置。张束本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和保姆隔出一条上菜的通道。现在这个阶级指向性明显的位置上坐着杜润,杜润是客,坐在这里不合适。
杜润看了一眼张束,最终还是没起身,“第一次来,第一次来”。
菜便从杜润和保姆中间被端到桌上。张束想,上一次有这种待遇不知道是多小的时候。她想说句谢谢,扭头发现杜润正看着自己,带着一种了然的表情。
姨父站起来讲话起酒,开始吃菜前的一轮觥筹交错。在大家的起哄下,张束和杜润碰杯,杜润主动将杯子放得更低,张束难得没让,话也没说就干了。杜润并没有让自己尴尬,夸了一句好酒量,笑着将自己那杯喝完。
周茵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张束,“小杜,见笑啊,张束这个人特别不优雅。 ”
“没有,张束很好,我们俩聊得也很好。”
周茵笑笑,“听你爸爸说了。聊得来最好,年轻人就怕没话说。今天就是个家庭聚会,我们想着别弄得太隆重,你们还要提前打扮,就这么放松自然最好。当然,张束,以后什么聚会也别穿这种黑衣服,真是不好看。”
长辈们附和,和杜润来回几轮寒暄,便要开始吃菜闲聊。
张束向往常一样帮大家转圆桌,转了一下,没动。看向对面,老太太的手正放在上面。几人也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怎么啦?菜不合口啊?”老太太摇摇头,看向朱贝贝,“贝贝,陈星呢?陈星怎么没来?”
朱贝贝正夹着面前的菜,筷子一抖,菜掉在桌布上。她忙抽了两张纸,边收拾菜边回话,陈星出差了。
“哎哟,投行现在这个样子还出差呢?”周茵转起桌子,“但忙点好啊,忙说明还有项目。”
“还行,还行。”朱贝贝有些讪讪。
“小杜,刚没来得及给你介绍,贝贝和陈星是张束的表妹和表妹夫,都是做金融的。你们多沟通,互相都有能帮得到的地方。”
杜润点头,“一定。”
“不像张束,本来也可以是同行,非要搞创作,都把自己创成边缘人了。”
桌上的人笑起来。杜润的高情商难得卡了壳,撇眼,张束却没什么反应。也是老笑话了。
张束终于转动了圆桌。 圆桌是个开关,大家只要提起筷子,开启闲聊,便没人再来贬损自己,也没人再提朱贝贝的老公陈星。张束最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而平时素爱就着陈星大谈特谈的朱贝贝,今天也明显心不在焉。
张束心里动了动,看了一眼朱贝贝,突然发现她今天画了夸张的红色眼影。进门时不明显,在暖黄色的光下却非常夺目。这不是朱贝贝的风格。
“想什么呢?”杜润问,他的一只手臂伸过来,给张束的盘子里夹了菜,“这么好的菜,再不吃凉了。”
张束看了一眼盘中的捞汁海鲜,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
“这是凉菜。”
杜润反应了一下,也笑了,低声说,“你的嘴巴就不能饶一次人吗?给你盛碗汤总行了吧?”
杜润说着,起身给张束舀汤,张束却突然在杜润的衬衫上闻到了一股甜味。这是一款不太流行的女香,但她不知道在哪里闻过,如此熟悉。
张束不知道作为一个“庶男”,从小到大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按说同父异母,哥哥是前妻所生,这样的架构里,小儿子会更受宠一些;实则不然,身边故事中,大儿子都是获利更多的一个。不然“太子”怎会生出那么多故事?
张束觉得可笑,腌臜老话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前半句荒唐在此地倒成真,后半句却是十足的谎言。兄弟手足在利益前说断就断。挥刀斩血脉,是很多人最阳刚的时刻。
但儿子却不一样。第一个枕边人可以忘,第一个儿子却承载了最年轻最新鲜的基因。一百年太短,物质翻新,“嫡庶”的枝叶被剪断,根却留在了人们的骨血中。
杜家虽然没人提嫡庶,但情人带着孩子进门挤走前任,放在何时何地都算是背德。小儿子总要成为牺牲品,承担背德的代价。
但说到底,小儿子也是儿子。张束不想说儿子一定就比女儿好过,可现实是,不论家中待遇如何,在外面,杜润还是能吃尽红利。
比如现在。张束旁边的椅子已经空了半天。
推杯换盏阶段,陪着张束喝完一圈,杜润就没再坐下过。张束酒量可以,但上了三十,她对酒精不再有兴趣,大部分时候喝酒只是任务。她抬眼,杜润正在给老太太和保姆敬酒。这个举动,说明教养很好,说明在家没少吃苦头,当然,也说明他对这块地真的很看重。
“抱歉,我接个电话。”桌对岸,杜润的表情一滞,突然站直了身子。得到长辈首肯,他快步走到门边,“喂”了一句。对方的声音很大,几句话说得急,飘进了张束耳朵。是个女人。
桌上安静下来,张束正想着要开个什么新话题,只见保姆一脸忧虑,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半句又缩了回去。
“小于,怎么了?”一直沉默的周君问。
保姆 小于看了看张束,又摇摇头。张束很烦这种欲擒故纵,好在贝贝先开了口,“于阿姨,有话直说吧,都是自家人。”
张束佩服贝贝,后半句话,自己说不出来。
保姆见有人撑腰,立即一吐为快,“刚我看见,小杜手机上写着个‘宝’”。
哪个宝,周君问。
答案显而易见,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纷纷看向张束。
那种闷在水里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没规定人不能用‘宝’起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