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上排比句了,造作!张束笑她。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床垫陷得更深。
“你在公司受气了?”
朱贝贝冷哼,当然!忙得发昏,挨骂更是家常便饭。“你知道吗,”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张束,“做朱长跃的女儿,在职场也会挨骂的。而且大部分时候会被骂得更惨。”
“为什么?不是打狗看主人?”
“你觉得在我和他的那些关系里,他更向着谁?为了我的错去和关系打翻,为了关系骂我,你是他你会选哪个?”
张束想说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维护女儿。但她是普通人。屁股决定脑袋,不知道她自己坐上那样的位置,会怎么选。
张束突然想起有次听讲座,分析精神病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正常人不同,周围人惊呼原来精神病会这么看世界!张束当时只觉周身寒冷,原来正常人会这么看世界。她那时明白,得过精神疾病,就意味着她人生的线路彻底脱轨。还是直线,还能继续往前走,但和“正轨”成为了永恒的平行线。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也一样。她再也无法说出“何时何地都能维护女儿”的话。
天呀。张束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她这样与周君何异。如果真是这样,何必要将女儿带到这个世界受罪。她真的做好了准备吗。
那边朱贝贝还盯着天花板说着,“天然地顶着关系户的名头,就要做到最好。”
张束突然有些怜爱。这样的女儿,太累了。睡吧。
朱贝贝扭来扭去睡不着。姐,她说,给我开点思诺思吧。张束摸着她的头发说好。朱贝贝又说,这房子跑不了。
行了吧,省省力气。
省不了,朱贝贝也坐起来。她告诉张束,她已经租了金融街的房,一个月能租快三万。以后这间房,她租下来,离公司远都没关系。“想起张军平我就来气。”
张束从心底感谢贝贝。没有血缘的姐妹能做到这个地步,没有任何能指摘的地方。但别人租下来的房子,在张束心里,就是别人的房子了。这里依旧不是她的家。
第36章 要不别生了,出来也是倒霉
朱贝贝本来不让张束给她捋头发,说自己最近脱发严重,但经不住实在舒服,很快被捋睡了。
张束知道这招好用。九十年代北京老百姓家都还没安空调,墙体薄,夏天屋里热得像闷蒸笼。那时张束还小,动不动就起一身痱子,痱子粉廉价,涂上像糊了一层面,只好又换十滴水泡澡,疼得她哇哇哭也去不掉,夜夜翻来覆去。周君就这么给她捋头发摇扇子,每天到后半夜。
后来张军平去了几次美国,家里肉眼可见地起了势,冰箱彩电空调一应俱全,张束再也没起过痱子,周君也再没给她摇过扇子。她记忆里的温暖时光,回头看,竟然裹着如此痛的难处。
再后来,张束逛起了贵友、赛特和燕莎。那时燕莎一支日本的自动铅笔上百元,张军平说买就买;女童皮鞋上千元,也是说买就买。还有一摞美丽的芭比娃娃、从香港迪士尼带回来的手办以及漂亮的首饰,她曾经也是班里的风向标,让人眼热的小公主。
张束想起往事时,正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的盒子里翻找。盒子放得规整,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好像专门在等她来。
张束边拿起这些小东西,边觉得此时或许应该掉几滴眼泪。父亲从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她,给她的爱总以购物和奖励的形式出现,但也曾出现过,何以变成今日这样稀薄。
挑挑拣拣,张束还是拿走了一些物件。她想,自己什么时候不再寻求已经抓不住的爱,什么时候才能不做一名囤积狂。
只可惜最喜欢的毛绒玩具和八音盒不在了,兴许是被小区里的孩子们捡走。也好,是比自己这里更温暖的去处,它们本身没有错。
回到床上,朱贝贝占了床的一边,蜷缩如婴儿。张束想她每次和自己一起睡,都是这个姿势,毫无安全感。张束惦记着别人,躺上去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这样的形态。两人像背靠背的婴儿,睡在同一个子宫中,黑暗温暖舒适。也许明日就要出生,去面对未知而危险的世界。
第二天醒来,张束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睛还闭着,她就叹了口气,花姐是装了什么监视器,要分分秒秒盯着她。别说院长夫人,培养总统夫人都没这么严格。
她也不再冲澡梳装,带着今日必有一战的心情走了出去,却停在了厨房门口。
还是一桌早饭,还是朱贝贝笑眯眯喝咖啡,但坐在贝贝身边的,竟然是周君。
看到张束起了,周君的笑模样收了收,指着早餐让她快吃。贝贝起得早,阳气升发,身体好,张束以后不要再赖床了。
贝贝扶着周君肩膀,姨妈,张束每天工作到很晚,我都很心疼,你不心疼吗?心疼就不要说她了。
周君果然闭嘴。贝贝又说,姨妈呀,我想和您商量件事。这房子我住得很好,能不能留给我和姐姐住?房租我掏。
见周君不明所以,张束知道自己猜对了。收房是张军平一个人的决定。张束不知道这个当下她应该更庆幸还是更伤心。周君看着女儿,张束也回看妈妈,就一眼,就一瞬,张束知道周君已经明白了一切。
周君不说好还是不好,只问贝贝,姨觉得你们两个女孩住一起是好事,相互有个照应。可你还在婚姻关系中呢,你和陈星,做好往后不见面的打算了?你要是离了,想住哪儿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了,这房子就放着,不动,这事我能做主。
朱贝贝也没垮脸,说了句还是姨妈想得周到,就从厨房离开,拎包穿鞋拿车钥匙,走得一气呵成。餐桌上的油条豆浆,一口没碰。
一片寂静。周君将吃食往张束面前推,吃你的,你发什么愣?
“好好的干嘛提陈星?”翻篇了,但依旧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张束只觉得胃胀。
周君“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是不是觉得朱贝贝跟你住一起,说点小话喝点小酒,特别贴心?醒醒吧,女生宿舍那套假把式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你姨父不同意他们离婚,想着让他们重新修复感情,你倒好,窝藏罪犯。”
“陈星出轨,朱贝贝倒是罪犯。这公平吗?”
周君又看她,“公不公平的,你还是先顾自己。罪犯是不是真的重要吗,‘窝藏’是真的就够了。到时候帽子扣到你头上,说你怂恿朱贝贝离婚,看她笑话,你解释得清吗?上次吃饭,你觉得自己赢了陈星,可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回事。”
“那又为什么要洗得那么干净呢?洗干净,只能当砧板上的鱼肉等人宰杀。”
周君不再回话,叹了口气,让她吃饭,什么都不要说了。站在六十岁门前,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常觉疲惫,一口气吊不上来。她不想跟谁辩出个胜负,还不如去做做家务卫生。张束也叹气,累就坐下,不要到处收拾了。周君说,这也是我的房子。
张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挑起这个话头。从前聊到这间房只有吵架的份。
周君对女儿的沉默并不意外,自顾自说下去,“是我的房子,所以我从来没想把它租出去。当年是张军平想租。房子后来给了你,也是张军平要的钱。”
张束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周君又补,“想想当时谁和你谈的。”
的确是张军平。当年她以为爸爸站在自己这边,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以你也知道张军平来找过我?我看你刚才对着贝贝一脸迷茫。”
“嘿,”周君难得笑了,面露得意,“要丢就丢他的人,不能丢我周君的人。我和你爸从来不是一体。”
三口之家都能互为敌我,一个人八条心,张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周君也不再说话,执着于搞卫生,张束便由得她去。
周君在这里其实只住过几年,还没住热就离开,却对这间房恋恋不舍。房子是零零年买的,那时八千一平,在北京算豪华公寓。张军平那时的事业和买的股票都在高位,说是人生巅峰也不为过。巅峰的好处是巅峰,巅峰的坏处,就是往后每一步都是下坡路。巅峰是下坡路的伪装。但有几个人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和阶段呢。等买到朱长跃小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人就是会陷在风光时刻走不出来的。张束也时常午夜梦回,自己站在研究生毕业典礼的台子上,被授予证书。她成绩优秀,上了 Dean List,也是一生的巅峰了。所以她理解周君。这就是人。人生好苦,要靠几颗甜味最盛的糖强撑。
周君确实擅长收拾房子,即将被遗弃的房子在她手下焕然一新。她有洁癖,和李行的洁癖不是一种,更像是强迫症的分支。即便是强迫症,张束想,在整个家中都算轻症。
周君问她中午在不在家吃饭,如果吃,现在要去菜市场买菜了。张束摸不清母亲前来的目的,便答应陪她一起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