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饭局多而虚伪,但行业里的男女,再光鲜,再污糟,脸上带着鄙夷不忿,照样要给她敬酒。
她自嘲,你说我尖酸刻薄,一针见血,不过是有退路。死胡同也是退路,冷宫也是宫里,衰落的贾府也是府。或许这也是一种畸形的安全感。
这些心里话她可以和杜润说,因为杜润懂。
至于爱不爱周君?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刻在命运的底色里。她是周君的女儿,她一定爱周君,怨也好恨也好,都是血肉,但爱是骨头。为人子女,想要彻底不爱,需要克服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吃饭,睡觉,上厕所,性欲。对父母的爱也是。
确实有强女人,扯断筋骨,撕破黏连,大步迈出原生家庭。事实上,人们之所以会“慕强”,只因强者总是少数。张束承认自己的软弱。而这份软弱里,还有许多不甘和不舍。
她尝过爱的滋味,来自母亲的,来自姨妈的。她记得她们的眼神,年轻的周茵美丽活泼,待她哪里像长辈,更像是姐妹,她们一起偷吃冰棍,一起去游乐场开碰碰车,一起在浴缸里泡澡。
而周君,在她还梳着满头小辫子、没进入社会评价体系时,眼里永远柔软闪亮。那时她和妈妈睡在一个被窝,母亲的体温紧紧包裹着她。周君会叫她宝宝,给她买好看的小裙子小皮鞋,给她买一套一套的童书和过家家的玩具。
后来周君的父亲去世,丈夫因事业垮台变成半个精神病,妹妹又离婚,周君彻底换了个人。那些事情发生时到底是几几年,张束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有一晚,周君突然跑到北京为数不多的河边,站在桥上久久看桥下流水,最后只说了一句,哎,这一家三个女人,丈夫都靠不住。死的死,走的走,疯的疯。
从那之后,周君、周茵和老太太,缠得更紧,像共生绞杀的植物。没有人在这段关系中幸福,但就是无法分离,因为外人更无法依靠信任。
朱长跃来家之前,只有周家,没有张家。朱长跃来之后,依旧只有周家,没有朱家。
第32章 有性欲也正常
那一代人得到的爱稀少,在苦水里泡过,再也榨不出一点暖意。后来朱长跃进门,步步高升,整个家更是扭曲,欢声笑语灰飞烟灭。她们信朱长跃,恨朱长跃;想要朱长跃带来的安全感,却又不想要一同而来的掌控感。
如果张束能争气为这个家翻盘就好了。每每看到三个女人的脸,她都能听到后面的叹息。她们放了太多希望在她身上,希望她变美,希望她穿好,希望她跨越阶级,希望她人生丰沛。只可惜匮乏的人养不出多汁的灵魂。她们不会爱张束,也不会爱自己,发心再美,结局也变成了几代女人互相吸食,互为债主。
往后的剧情,就是杜润看过的了。
张束没想到自己会流泪。这些年她努力缝补修复心上被烫出的洞,有过饱胀幸福的瞬间,偶尔也会产生被填满的错觉。后来才发现,那些被填满,只是一种表象,仿佛用轻飘飘的纸巾盖住,风一吹,洞口就又露出来了。不过是年龄渐长,心中木然,不再时不时起风而已。
杜润也没想到自己会流泪。他竟然有些羡慕,原来被爱过是这样的滋味,如此酸涩。他连酸涩都没有。
张束笑,也不知道从未得到过爱更残忍,还是得到爱后再失去更残忍。得到过就会变贪婪,如同吸血鬼开荤。所以她是如此想要一个女儿,如此想再复制一下镶着金边的九十年代的爱。自己的血肉,能不能孕育出无条件?她要赌一把。
而单身生孩子在这个家太难实现。即便生了,新生命也会一同坠落到深渊里去。她需要一个物质条件好,能物理上远离这个家的地方。
那没得到过爱的人,会对爱贪婪吗?
当然会呀,杜润还在哭,我也像是水蛭一样吸附在健康的好女人身上呢。
张束的眼泪很快干了。哭泣更像是一种对创伤产生的肌肉记忆,等创伤感从她心上退潮,她就哭不出来了。看着不停拿纸巾擦脸的杜润,张束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他真的行吗。
从前张束只觉得杜润会帮她,也会刀她,是个不太能被信任的同伙;而今看到他的理想主义,她稍稍理解了杜润的反复横跳,但同时也觉得这男人更靠不住。如果他想实现自己的蓝图,那对手根本不是董沁渝,而是花姐,是杜清。杜清长得一副蟒蛇成精的样子,难缠程度不必多说;光是花姐这种在电视剧里死于话多的反派,放在眼前都要费心费力。杜润目前哪儿有胜算。
长得精明,人又纯情,是为吃亏之最。张束看着杜润的脸,心里泛起淡淡的嫌弃,“别哭了吧。我都不哭了。”
杜润无语,“哭屁啊。是你给我要的冰化了。”
两人这才笑起来。嫌弃是相互的,同情也是相互的。
走心环节过去,杜润又掏出手机,问张束是否能帮他改改 ppt,至少要能通过花姐的要求。张束不懂,就按咨询顾问给的意见改就行了,述标不就是走个过场,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杜润摇头,开发方案一但确定就要去做备案,不可能再改,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ppt 糊弄的下场,就是医院一定会面目全非,变成纯粹的吸金工具。
“所以你想让你的方案过关,又想在大面上兼顾他们的利益,不被刁难?”
杜润点头称是,“至少得做一盘屎味的巧克力。如果你不行,我能不能找朱贝贝?”
张束劝他想都别想。投行恨不得 24 小时都在工作,非要算时薪,确实很低;但再低也是自认公认的精英,出去帮人做咨询也开得出天价。张束最不喜欢欠人情这种事。
那怎么办,杜润问她,眼睁睁看着队友阵亡?这种保密工作,还能找谁。
张束想到一个人,笑了,说我给你摇个人。他肯定不会拒绝我,看我的面子应该也不会拒绝你。但你不一定能接受。
“能帮忙就行,有什么接受不了,你也太小看我,”杜润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等救兵进门时,杜润已经莫名其妙喝醉了,一个人趴在吧台上。张束庆幸他喝醉,不然见到来人,估计另一边脸也要被自己扇肿。
“董哥,”张束挥挥手,“这儿。”
董沁渝走过来,一具移动的蜡像,笑起来一嘴白牙,在黑暗的酒吧里更显眼。
他一屁股坐到张束旁边,只问张束怎么想的,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会来?
张束觉得董沁渝这个人很有意思,说话永远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屈尊俯就。张束不确定董沁渝会来,但她确定一件事,杜清信不过杜润,但杜清不会亲自动手,最终这份材料的把关工作大概率落在董沁渝头上,不愿意也没用,这是他们家的利益。除非董沁渝不再做集团董事。
“早改晚改都是改,不如卖你弟一个人情。你喝什么?”
董沁渝翻看张束发来的文件,“你也不是只为了这件事找我。你还想让我帮你把他弄回去。”
张束自作主张喊老板调了杜润爱喝的酒,端给董沁渝,他果然觉得不错。张束说这是杜润最爱喝的,血缘真神奇。
董沁渝又看她,“你有一种底层的智慧。”
张束不生气,最近的经历让她慢慢产生了免疫,“能撬动顶层的智慧就够了。而且你猜错了,喊你的时候杜润还没喝多。有人接他走。”
“哦,”董沁渝了然,“你比我小妈厉害,真的是什么都不在乎。无欲则刚。”
张束也不解释。待到杜润手机亮起,来电人不再是“宝”,而是“苏”——在张束看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张束将手机拿给老板,老板接了电话,将杜润架出门。一门之隔,屋内的两人齐齐扭头注视外面漂亮的女人。女人熟练地将杜润塞到车里,随即一同钻进后排,关门走人。
再收回视线,董沁渝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了群里。群里是他、杜润和身边的张束,群名叫“对影成三人”。董沁渝问,谁是影?张束就笑,谁不出力谁是呗。
董沁渝还执着于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帮杜润?
张束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是好人。
董沁渝有些意外,斟酌半天,决定收回刚才的话,也许说张束拥有底层的智慧不太恰当,可能说是动物敏锐的直觉更准确。
张束又笑,还不如刚才的形容,好歹底层是人。“没有,董哥,我胡说的。我猜你的圈子里不太会用好人坏人来说一个人,更没人用这种土词作为你的定语。你好不好我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高低得恨一恨沈雪花吧。杜润也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临走,张束扫自己的码给董沁渝留了一杯血腥玛丽。听说董沁渝不能吃辣。
走在夜风里,张束突然觉得冷。要是现在脚上穿的是毛拖鞋就好了。
她靠导航走回陌生的小区,走进陌生的楼门,走到陌生的家门口。小区金玉其外,偏偏门板薄如纸,什么都听得到。对门传来呕吐和拍背声,杜润在呕吐的间隙连哭带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