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束大方迎上杜润的目光,“人对长得不错的异性有兴趣很正常。”
酒精在狭小空间里挥发碰撞,话显得有些暧昧。杜润开玩笑一般去搭张束的肩,“其实咱俩试试也不是不行。”
张束一把将他的手挥开,“受了多大的委屈?觉得自己活菩萨布施好心?相亲难得能碰上一个正常人,我是为自己的好心情买单。再说,因为一个人新鲜就要试试,这理由太掉价了,我不想当试睡员。”
杜润被呛得无法反驳,“你说话真厉害。”
“人总得有长处。”
“那你过谦了,你们家还不算长处?”
张束沉默片刻,“你说话也挺厉害。”
电梯停在一楼,张束没再看杜润,径直往外走。杜润连忙追上来,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张束停下脚,坦然地看着他,“杜润,咱们把话摊开说。你花名在外,不婚主义挂嘴边,结果看了一个没兴趣的女人的照片,还来吃饭,是想办什么事?”
一顿抢白,杜润有些不知所措,路灯下的脸微微泛红。
张束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他们怎么跟你介绍我的?”
“……说你是你家,长女”。
张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杜润最后还是用车将张束送了回去。
两人沉默一路,到了楼下,张束想下车,锁却一直落着。
她回头看杜润,“还想说什么?”
杜润摇下车窗,吸了口电子烟,“那你呢?你都隐约猜出来我带着目的,不是也来跟我吃饭了吗?就单纯因为我好看?”
和聪明人打交道倒是不用猜。
一顿饭换一张好看的脸当然是假话,中年人没有那么闲。
“我想要个孩子。你帮帮我。”
第02章 微笑是一张门禁卡
杜润有些懵,“要个孩子?帮你?跟谁生?跟我生啊?”
张束很平静,“你家医院这方面很有名。”
“你想找精子?我家医院可不负责这个”
“我知道你家医院负责……我们家也知道。”
杜润哑然失笑,“国内谁敢做?你干嘛不去国外呢?”
“有些问题,不太适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问。而且知不知道理由,都不影响后面的操作。”
烟从杜润的嘴中飘出去,“要是只需要一个精子,还不如找我呢,我基因挺优秀的,给你捐没问题。男的可以不结婚,但绝对不会排斥多个不用自己养的小孩。”
张束不想再听,“开门吧。”
杜润有些烦躁地转过身看她,“现在结了婚的都不想要孩子,你一个单身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生孩子带孩子有多累你知道吗?我每天看病,看着那些一个人来的孕妇都替她们难受。虽然我跟你不熟,但我劝你别冲动。”
“就算后悔,也是我和我孩子吃亏,和你没关系。”张束又去拉门。
“你好不负责任啊。那如果我不问,你今天还打算提吗?”
张束一笑,“只要你提你的目的,我一定会提我的。如果你不提就算了,我可以再找别人。”
车里不知沉默了多久。后面有车按喇叭,才打破凝滞的氛围。
杜润将车挪开,抬眼就看到张束住的公寓楼。长相普通,不算很老,但也有了年纪。张束的娘家,内环最好地段的大复式,有钱也买不到,放着那么高级的房子不住,非要住这里,他只觉得这个女人格外别扭。
车锁开了,张束要走,杜润想到什么,又拉住她。
“我帮你。”
张束看着杜润的眼睛,不接话。
杜润无奈,“我想强求,行吗?我确实有事想找你帮忙。”
张束点头,“集团空地招标。”见杜润吃惊,又解释,“最近家里有不少人登门。我可以给你牵线,不过我没你想得那么管用,我就是个‘庶女’。”
杜润一愣,“‘庶女’,你妈妈也是……?不对呀,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长女吗?”
“我的‘庶’和你的‘庶’还不太一样。总之,咱俩应该是家里都不受待见的,对吧?”
杜润刚想反驳,张束就岔开了话题,“杜润,让我把最重要的部分说完。想拿这块地可能要和我合作恋爱,甚至结婚。我需要个法律上的丈夫,让我的孩子合法。如果你答应,我们再好好了解对方也来得及。你好好想想。”
她道了拜拜,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推开家门,一片黑,早上急着出门,忘留灯,也没关窗。十月,北方城市夜晚的风已经硬起来,对流风撞得身上发紧。
张束关了窗,又打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进一地东西,家里的小物件极多,一眼望过去乱糟糟的,但这让张束觉得安全。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将鞋脱下来踢在一边,顺势窝进懒人沙发。
手机响了,杜润推了大夫名片过来。
分开时并不算愉快,但她依旧觉得杜润不坏。
她想到今晚种种,突然有些面红耳赤,和少女情怀无关,只是此时复盘自己的“牙尖嘴利”,太过夸张造作,好像在演给谁看。
明明可以不说那么多尖酸话,但防御机制一打开,就会口不择言。这是不好看又不自信的人见到彻底相反的物种时,激发出的一层保护壳。
杜润这个人,如果只是玩,确实是个好人选。张束虽然不再愿意进入亲密关系,对享乐却并不排斥。
只是成年人想找个人上一上床太容易了。每天睁开眼,那么多费心费力的生活砸过来,人就不会再分出精力和珍惜给过于容易实现的事。
而如果上床不只为做爱,或者说做爱不只为满足生理需求,要求又会变得出奇得高,从而变得出奇得难。
她曾经是认真想找另一半的。用“恋爱脑”来一杆子打死想找伴侣的人类,太过简单粗暴。总有生活笨拙的个体,要通过与他人碰撞,才能找到一小段出路。
可惜笨拙的人也是最容易被放弃的人。名排在前,利排在前,欲望排在前。男人在她这里,总有着无所顾忌的坦诚。这样的坦诚显得廉价。
撕心裂肺的恋爱结束,张束懂了,在一段关系中碰撞也是疼,独自生活也是疼,不如少点麻烦,选择后者。
但家里人不关心。
之后,相亲数十次上百次,她都没能碰到动心对象。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问题,一盒上亿片的拼图,随手捏起两块,拼上是运气好,拼不上也正常。
杜润找她是为家里生意,她一早就知道。
她是假庶女。家里人不算多,但阶级分出了几等。上等人家的孩子,被她戏称为嫡出;不受待见的,就是庶出。说她是长女,不过是因为岁数大。
出来卖价,总要抬举一番。
而他是真庶男。
妈妈二婚进来,他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据说这位哥哥对医院没兴趣,但未来分得多少东西,和有没有兴趣无关。
下不去,也上不来,夹缝滋味尝了个遍。如果能聊这个话题,两人应该比今晚更尽兴。
但共同语言滋生不出感情。没有感情的日子,只能全靠妥协和习惯撑着。
她做不到细水长流,也不希望别人向利益低头,在审美和欲望上妥协,然后凑合而糊涂地过一辈子。
她宁愿单身,宁愿只要个孩子。真情难寻觅,但基因却易延续,人类生活很多时候还不如动物世界。
那夜临睡前,她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能相爱的人出现,让她在夹缝中难受一辈子,也愿意。只是这样的可能性随年龄增长更加渺茫。
也许正因如此,她写的爱情故事没人看。自己不信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信呢。
想起编辑的话,张束一阵头疼。此时她还不知道,作品写不下去这件事,虽然烦心,但马上会成为她身上最轻的包袱。
“你不分泌雌激素了。”
这是张束取了报告后,坐在医生对面,听到的第一句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来月经吗?”
不然来的是什么?张束被问懵了。
自小到大,月经是张束生活中最顺心的东西,每月少许几滴血,常年只用护垫便足够。看着经常疼到昏厥的女同学,她衷心感谢她的月经如此得体懂事。
“孕酮零点几,你来的不可能是月经。B 超给我。”
张束机械地从包里掏出 B 超单,递过去,“可苏大夫说我环境挺好的,卵泡……又大又多。”
大夫没憋住,笑出了声。“又大又多,那你得排啊!排不出来,大有什么用,养蛊呢?”
张束一阵火起,这是大夫应该用的词吗?
她抬头,正碰上对面的人摘眼镜,才看清他的脸。细长眼,单眼皮,眯起来弯弯的,一副聪明相。他的白大褂上歪歪斜斜吊着胸牌,李行。
什么名字。